第三章:他叫王昌龄
陈阿姨的敲门声持续了五分钟。
林欣怡就站在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怎么也拧不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外面的陈阿姨。是因为那个男人就站在她身后。
她能感觉到。湿冷的寒气贴着脊背,像有人在她后颈轻轻吹气。她没有回头,但余光里,墙壁上映出一团模糊的、人形的暗影。
“林欣怡?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拧开门锁。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陈阿姨穿着碎花睡衣,手里举着一根拖把,看见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门口,愣了半秒,拖把“咣当”掉在地上。
“你这孩子……你没事吧?你家灯怎么全灭了?”
“跳闸了。”林欣怡的声音干得像砂纸,“阿姨,我没事。”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低血糖。”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陈阿姨打发走的。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客厅里没有月光了。
窗外是正常的夜空,没有那轮不该出现的圆月。那个男人也不见了。
但手机屏幕又亮了。
依然是那行没有来源的字:
“三日之内,替他归乡。否则,你替他入诗。”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第一夜已过。还剩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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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欣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她能靠报警和烧书解决的事。
那个东西——那个自称“诵诗者”、指认她为“契约者”的规则——是真实存在的。
而她只剩两天。
她做了一个决定:搞清楚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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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林欣怡打开电脑。
她翻出那本诗集,小心翼翼地把《静夜思》那一页拍了下来。照片里,外婆的字迹清晰可见,但旁边那些曾经蠕动过的黑色细线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把照片放大,看向角落那行小字:
“客死异乡,魂归无路。”
这是外婆写的。外婆知道什么。
她打开搜索框,犹豫了一下,打字:
“静夜思 客死异乡”
搜索结果很正常。李白的《静夜思》创作于公元726年左右,当时李白客居扬州,思念故乡四川。没有“客死异乡”——李白最后死在当涂,不是客死,是病逝。
她搜“王昌龄 静夜思”。
不对。
她又搜“古诗 亡魂 执念 契约”。
出来的全是灵异小说。
她揉了揉眼睛,盯着屏幕上那本诗集照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行小字的笔迹和正文的笔迹不一样。
正文是外婆抄的。但那行“客死异乡,魂归无路”,虽然也是外婆的字,但墨色更深,笔画更重,像是在极其用力的情况下写的。
外婆在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手在抖。
林欣怡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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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她去了外婆的老房子。
外婆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钥匙她没交出去。开门的时候,门缝里飘出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客厅里的摆设没变。老式沙发、老式电视柜、墙上挂着外婆年轻时的黑白照片。她站在照片前看了一会儿,眼眶发热。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哭的。
外婆生前有一个樟木书柜,里面全是古诗相关的书。林欣怡小时候觉得外婆是个普通的老太太,现在她不确定了。
她在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贴着一张黄纸,黄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红色符号——像字不是字,像画不是画。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手写的笔记,纸已经发脆,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模糊。
第一页上写着:
“我见过他了。”
林欣怡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继续往下看。
“他叫王昌龄。唐朝人。死在返乡途中。”
不。
李白。静夜思是李白的诗。不是王昌龄。
她翻到第二页:
“这首诗不是李白写的。世人读错了。我最初也以为是李白,直到那个雨夜,我翻开这本诗集,念出声来。”
“站在我床前的,是一个我从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人。他说他叫王昌龄,字少伯。他说他写过边塞诗,写过闺怨诗,但世人记住的只有‘秦时明月汉时关’。”
“他说他最想让人记住的,是这首《静夜思》。”
“但历史把它给了李白。”
林欣怡的手开始发抖。
她想起高中语文课上,老师说《静夜思》是李白的。所有资料、所有课本、所有网络搜索,都说是李白的。
但如果外婆的笔记是真的呢?
如果这首诗,真的出自另一个被历史遗忘的人?
如果每一首古诗的背后,都站着一个被文字封印的亡魂,而历史书上的作者,只是一个被后人附会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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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到下一页。
外婆的字迹开始变得凌乱:
“他不肯告诉我更多。每次我问他的身世,他就流泪。那眼泪是黑色的,滴在地板上,会腐蚀出一个洞。”
“他说他只想回家。但他不记得家在哪里了。”
“他只记得一首诗。只有那一首。”
“诵诗者必须帮他找到回家的路。否则,诵诗者会被诗契反噬,魂入诗中,替他被封印。”
“我帮他找了三十年。”
林欣怡猛地抬头。
三十年。
外婆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这个的?她今年二十一,外婆去世时六十七。三十年——外婆三十七岁就开始了?
她继续翻。
“我没能找到他的故乡。试过所有办法,查过所有县志、族谱、地方志。王昌龄的记载太少,连他的籍贯都有争议。有人说太原,有人说瑯琊。他不记得了。他真的不记得了。”
“所以我只能把诗集封存。留给我的血脉——那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孩子。”
“她应该比我强。她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她能听见我听不见的声音。她……”
笔记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欣怡,对不起。”
林欣怡把笔记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外婆为什么在最后几年那么苍老、那么怕冷、那么怕月光。
外婆也当过诵诗者。
外婆也见过那个男人。
外婆也没能帮他回家。
所以那个男人现在,来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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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动了。
她擦掉眼泪,拿起来看。
没有来电,没有信息。只有屏幕上那行字又变了:
“你知道了。”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回复:
“你到底是谁?”
屏幕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新的一行字出现:
“我叫王昌龄。唐代。公元757年,我在回乡的路上,死于乱军之中。”
“我的诗被人改了名。我的名字被从历史中抹去。”
“我只剩这一首诗了。这首诗,是我全部的执念。”
“你外婆没能帮我。你,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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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欣怡站起来,把笔记塞进包里,锁好外婆家的门。
她走进清晨的阳光里,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温度。
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两天。
她只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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