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查案哪有赚钱重要
夜色渐深,流民营里的风却小了许多。
裴砚带来的卷宗摊在木案上,最后一页被夜风吹起一角,那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纸上。清河崔。
陆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清河崔氏是什么人家?那是天下有名的世家大族。
族中子弟遍布朝堂,门生故吏数不胜数,京城随便掉块砖下来砸中十个人,里面至少有三个能和崔家攀上关系。
如今粮仓案竟隐隐牵到了崔家头上。陆停觉得自己可能不是在查案,是在找死。
“谢兄。”陆停压低声音,脸色很是谨慎,“咱们是不是查到不该查的东西了?”
谢昭正坐在火堆旁烤手,闻言抬起眼,“为何这么说?”
陆停左右看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那可是清河崔氏。”
谢昭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烤火。
陆停等了半天,没等到她下一句话,差点急得当场拍腿,“谢兄,你不怕?”
谢昭奇怪地看他,“怕有用?”
“没用。”
“那我为什么要怕?”
陆停:“……”好有道理,但听起来又像在找死。
裴砚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火光对面的谢珩,心中那点审视越来越深。
寻常人查到世家头上,哪怕不吓破胆,也总该慎重几分。可谢珩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初入朝局的贡士。
他仿佛早就习惯了被人推到刀尖上,也习惯了在刀尖上算账。这种人很奇怪,裴砚见过许多聪明人,却没见过这种聪明得不太像正常人的。
他缓缓开口,“谢公子准备如何查?”
火光噼啪一响,几双眼睛同时看向谢昭。谢昭沉默片刻,伸手将卷宗合上。她合得很轻,偏偏陆停听得心里咯噔一声。
“谢兄?”
谢昭抬头,“不查。”
营地里安静了一瞬。陆停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查。”谢昭神情十分坦然。
“案子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可银子会花完,粮食会吃完,人也会饿死。眼下最要紧的不是顺着崔家往下摸,而是先让这里的人有活路。”
裴砚眸色微动,“谢公子觉得银子比命案重要?”
“死人已经死了。”谢昭抬手指向远处。风雪下,窝棚连成一片,火光点点,像落在雪地里的星河,“可活人明日还要吃饭。”
这话落下,陆停原本想反驳,却又忽然说不出话了。他说不出谢昭哪里错。库吏的死当然重要,惊马案当然重要,可流民营里这几千张嘴,同样重要。
裴砚沉默良久,忽然问:“那谢公子要做什么?”
谢昭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根树枝,“赚银两。”
陆停眼皮一跳,“怎么赚?”
谢昭没有直接回答,只拿树枝在雪地上划了几道,“京郊最不值钱的是什么?”
陆停想了想,“荒地。”
“京郊最多的是什么?”
“还是荒地。”
谢昭笑了。陆停顿时后背发凉,这笑容他太熟了。每次谢昭这么笑,总有人要倒霉。
果然。下一刻,谢昭在雪地上圈出一片地方。
“这里靠官道,往来运粮方便;这里临河,日后若能修码头,南北货物都可周转;这里离京城不远,富商若要置仓、建铺、开工坊,都不算亏。”
陆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谢兄,那地方如今全是荒地。”
“所以才便宜。”
“可它现在不值钱。”
“现在不值钱,不代表以后不值钱。”
“以后为什么值钱?”
谢昭抬起头,笑得格外真诚,“因为我说它会值钱。”
陆停:“……”
裴砚:“……”
这话听起来荒谬。可偏偏眼前这座流民营,几日前也什么都没有。如今已经有了秩序,有了粮食,有了人心。
连陆停都诡异地沉默下来。他忽然觉得,谢昭说荒地能值钱,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谢昭低头继续画,“在这里修路,流民有活干;在这里烧砖,房屋有材料;在这里建仓,粮商以后想存粮,就得给银子;在这里开市集,商户想做生意,也得给银子。”
陆停听得目瞪口呆,“谢兄,你这是准备把京郊荒地变成城?”
“城谈不上。”谢昭慢悠悠道,“先变成能收钱的地方。”
裴砚终于开口,“谢公子打算买地?”
谢昭抬眼看他,神情里竟有几分欣赏,“裴大人果然聪明。”
裴砚:“……”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句夸奖不太吉利。
陆停已经开始发愁,“可我们没钱。”
谢昭淡定道:“所以要先让富商买。”
陆停愣住,“让他们买荒地?”
“不是荒地。”谢昭纠正他,“是京郊未来第一片商坊。”
陆停沉默很久,终于艰难开口,“谢兄,这话你自己信吗?”
谢昭认真看着他,“我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们信。”
陆停彻底闭嘴了。他忽然明白过来,谢昭这哪是卖地,她是在卖盼头。
以前她让富商捐粮,卖的是名声。如今她让富商买地,卖的是未来。这两个字比粮食还虚。偏偏世上最容易让人上头的,就是这种虚东西。
陈七抱着木料站在人群外,已经听了很久。这位曾经带着几十个兄弟抢粮的地头蛇越听越迷糊。可越迷糊,他越觉得谢公子厉害。
他以前只知道抢。抢一袋粮,吃三日。抢十袋粮,挨一顿打。可谢公子不一样。谢公子看着像读书人,干的却像山匪,只不过人家抢得比山匪体面。
陈七沉默许久,终于走上前,朝谢昭郑重抱拳,“谢公子。”
谢昭抬头,“有事?”
陈七深吸一口气,“我手下还有两百来号弟兄,往后若公子不嫌弃,陈七愿带他们听公子差遣。”
营地里忽然安静下来。陆停愣住了。几个官差也愣住了。这话和流民感激不同。这是投效,真正意义上的投效。
裴砚的目光也落在陈七身上,陈七这种人最会审时度势。他不会轻易投靠谁,一旦开口,便说明他真看见了活路。
谢昭看着他,忽然笑了,“跟我可以。”
陈七眼睛一亮。谢昭慢悠悠补了一句,“但我这儿有规矩。”
陈七立刻低头,“公子请说。”
“往后不许再做抢粮夺财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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