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华，你会骑自行车吗？”

周桂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陈美华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抱着怀里还带着崭新布料气味的包裹，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半天没反应过来。

“妈……我……我不会……”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心里七上八下的，不明白妈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会？”周桂兰眉头一挑，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不会正好，买了让你学！”

“啥？”陈美华这下是真傻了，手里的包裹差点掉在地上，“妈，你……你说啥？”

“我说，给你买辆自行车！”周桂兰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傍晚安静的街上，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陈美华心上，“你以后去钢厂上班，厂子离家五六里地，总不能天天靠两条腿走！有辆车，方便！”

自行车！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得陈美华头晕目眩。

那可是自行车啊！是“永久”牌，是“凤凰”牌！是只有结婚才能盼到的大件！是她那几个哥哥结婚时，都没舍得买的东西！

“不不不！妈！不行！”陈美华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都吓白了，“太贵了！那得一百多块钱！还要工业券！咱家哪有……”

“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周桂兰直接打断她，拉起她的手就往回走，方向正是刚刚出来的百货大楼。

“老娘的钱，想给谁花就给谁花！你是我闺女，给你买辆车怎么了？”周桂兰的步子迈得又急又稳，手上的力气大得不容抗拒，“我养了三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现在就想疼疼我闺女，谁也管不着！”

陈美华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又慌又怕，又有一股滚烫的暖流，从母亲干燥的手心，一直传到她的心里。

百货大楼卖自行车的柜台在一楼最显眼的位置，一排崭新的自行车在灯光下闪着光。

锃亮的黑色车架，明晃晃的车铃，精致的皮坐垫，每一辆都像个矜贵的城里小姐。

墙上挂着价目表，看得陈美华心惊肉跳。

凤凰牌女式自行车，一百八十五元。

永久牌加重自行车，一百九十元。

旁边还用小字写着：需自行车票一张，或工业券十张。

陈美华腿都软了，她死死拉住周桂兰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妈，咱回去吧……我不要，我真不要……我走路就行，我不嫌累……”

“闭嘴！”周桂兰瞪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径直走到柜台前。

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见周桂兰一身旧衣裳，身后还跟着个畏畏缩缩的闺女，眼里闪过一丝轻慢。

“看车啊？看了也买不起，别乱摸，碰坏了漆你们赔不起。”

周桂兰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伸手指着一辆挂着“凤凰”牌子的二六女式自行车，那车是绿色的，车架纤细，看着就秀气。

“同志，这辆车，包起来。”

售货员愣了一下，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这辆车，我要了。”周桂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手绢包，打开，从里面点出十八张十块的大团结，又拿出五张一块的，一沓工业券放在最上面，往玻璃柜台上一拍。

“钱和票都在这，你点点。”

那“啪”的一声，比售货员刚才说的话响亮多了。

售货员看着柜台上那厚厚一沓钱和崭新的工业券，眼睛都直了。

她脸上的轻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手脚麻利地把钱和票收了过去。

“哎哟，大姐！您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我们这儿卖得最好的女式车！轻便，好看！我这就给您开票，再给您把车擦一遍，保准锃亮！”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人，也都投来惊讶和羡慕的目光。

陈美华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看着售货员点头哈腰的样子，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直到一辆崭新的绿色自行车被推到她面前，车把上还系着一块红布条，她才浑身一颤，清醒过来。

“闺女，拿着，这是你的车了。”售货员把车把交到她手里。

车把冰凉，却烫得陈美华手心冒汗。

她僵硬地握住车把，手指都在抖。

她不敢相信，这辆会发光的、城里姑娘才配骑的车，现在是她的了。

回家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

陈美华推着车，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路上有个小石子，磕坏了车轮。

她甚至不敢按一下车铃，怕那清脆的“叮铃”声，会把这个美好的梦惊醒。

夕阳的余晖洒在崭新的车身上，反射出金绿色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刚到家属院门口，这辆扎眼的自行车，立刻就引起了轰动。

“哎哟！这是谁家买新车了？凤凰牌的！”

“还是女式的！真漂亮！”

下班回家的人，在院里乘凉的老人，还有跑来跑去的小孩，一下子都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对着自行车指指点点，满眼都是羡慕。

陈美华被这么多人围着，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爽利的大嗓门穿过人群。

“都让让，让让！看什么西洋景呢！没见过自行车啊！”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挤了进来，正是住对门的邻居赵淑芬，赵大姐。

赵大姐是院里有名的热心肠，也是个藏不住话的快嘴。

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心的周桂兰和陈美华，还有那辆崭新的自行车，惊讶得嘴巴都张成了圆形。

“我的老天爷！桂兰！你……你这是发了哪笔横财？”赵大姐拉着周桂兰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老陈刚走，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大件？还给美华买？你就不怕你那几个宝贝儿子知道了，把家里的房顶给掀了？”

周围的邻居也都竖起了耳朵，这话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谁不知道陈家老太太多偏心儿子，这回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周桂兰听着这话，非但不生气，反而挺直了腰杆，朗声笑了起来。

她一把将还在发抖的女儿揽到身前，拍着崭新的自行车坐垫，对着所有人，大声说道。

“这钱，是我男人拿命换来的抚恤金！”

一句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我以前是糊涂，一门心思扑在儿子身上，亏待了我这闺女。”周桂兰看着怀里快把头埋进胸口的陈美华，声音里带着愧疚，也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现在我男人走了，我也想明白了！儿子是宝，我这闺女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以前我没疼她，从今往后，别人有的，我闺女也得有！”

她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周桂兰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给震住了。

周桂兰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她拉着赵大姐的手，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赵大姐，还得麻烦你个事儿。”

“啥事，你说！”赵大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周桂兰指了指身边的陈美华，声音提得更高了，像是故意要让全院子的人都听见。

“我们家美华，马上就是钢厂的正式工人了，现在自行车也有了。你人头熟，路子广，往后可得帮我留点心。”

赵大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

“你是说……给美华介绍对象？”

“对！”周桂兰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自豪，“我闺女工作好，人也老实，咱找对象，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人品得好，家里得正经过日子，最要紧的，是得真心疼我闺女！那些歪瓜裂枣，想占便宜的，咱可一个都看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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