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的脸，瞬间就绿了。

让她去调碱水，这不就是把她当成打杂的使唤吗？

周桂兰却看都不看她一眼，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她先是将那铜模在灶膛边上燎了燎，烤掉里头看不见的湿气，又用一块干净的干布，蘸着那碗浓度特意调高的碱水，将模具的内壁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不慌不忙地拿起一个揉好的面团，手腕一转，面团就在她掌心变成了一个光滑的圆球，再轻轻一按，塞进模具里。

她没有用蛮力去压，而是用拇指的指肚，顺着模具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往里按压，力道均匀，不轻不重。

整个车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她那双手上。

那双手，算不上好看，指节有些粗大，皮肤也因为常年跟面粉打交道而显得粗糙，但此刻，那双手却像是有魔力一般，充满了韵律感。

最后，周桂兰拿起模具，手腕一翻，在案板上重重一磕！

“咚”的一声闷响。

一个花纹清晰、棱角分明，带着福字的月饼饼胚，完完整整地从模具里脱了出来，稳稳地落在案板上。

饼胚表面光滑，连福字最细微的笔锋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一点粘连和破损。

整个车间，静得落针可闻。

工长老马的眼睛都看直了，他几步冲上来，拿起那个饼胚，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怒气早就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行啊！周桂兰！真有你的！”

周围的女工们也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看向周桂兰的眼神，全是服气和敬佩。

孙丽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个完美的饼胚，又看看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周桂兰，一张脸由绿转白，再由白转红，指甲都快把掌心给掐破了。

她知道，今天这饭碗，她是抢不成了。

傍晚，周桂兰揣着在厂里赢回来的脸面和尊严，筋疲力尽地回到家。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在厂里积攒起来的那点舒心气，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屋子里，一股说不出的馊味儿混着灰尘味，扑面而来。

八仙桌上，早上吃剩的碗筷还扔在那儿，碗边粘着干掉的米粒，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地打转。

地上，瓜子皮、花生壳撒了一地，踩上去都“嘎吱”作响。

最让她火大的是，堂屋角落里的那个煤球炉子，火已经快要灭了，只剩下一点点红色的火星，壶里的水更是早就凉透了。

陈美华已经下班回来了，正拿着一把破扫帚，默默地在屋里打扫。

看见周桂兰回来，她有些不安地喊了一声：“妈……”

周桂兰胸口堵着一团火，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兜往桌上重重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吱呀”一声，小女儿陈美玲的房门开了。

她背着书包，哼着小曲儿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周桂兰，眼睛一亮。

“妈！你回来啦！”

她把书包随手往椅子上一丢，就跑到厨房的柜子里翻找起来，很快摸出半块昨天剩的点心，塞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周桂兰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子。

“就知道吃！家里的活儿你是一点都看不见吗？”

陈美玲被吼得一愣，嘴里的点心都忘了往下咽，委屈地看着她：“我……我刚写完作业……”

“写完作业就不能动动了？你姐下班回来就知道收拾，你呢？眼瞎了看不见这屋里跟猪圈一样？”

周桂兰的声音又冷又硬，吓得陈美玲不敢再吭声，默默地放下点心，拿起桌上的脏碗，朝厨房走去。

周桂兰懒得再看她，一头扎进厨房，看到灶台上的景象，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中午用过的锅没刷，就那么扔在灶上，锅底还沾着一层烧干的菜叶子。

她二话不说，拿起锅，“哐当”一声扔进水槽里，又拿起锅铲，用力地刮着锅底的锅巴，发出一阵刺耳的“刺啦刺啦”声。

她一边刮，一边扯着嗓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整个屋子里的人听。

“我算是看明白了，有的人啊，就是当牛做马的命，天生就得伺候人！”

“我一大早出去给人家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回到家还得伺候一群祖宗！”

“一个两个的，在家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还把自己当成千金小姐，少爷秧子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想吃现成的？门儿都没有！”

“想躺在床上等着饭菜端到跟前？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西边那间属于老三的小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周桂兰冷笑一声，刮锅的声音更大了。

“从今天起，这个家，不养闲人！更不养懒猪！”

“谁要是觉得自个儿是猪，那就干脆别吃饭了，躺着哼哼就行！”

陈美华在堂屋听得心惊肉跳，想进来劝两句，又不敢。

陈美玲在水槽边洗着碗，被她妈这阵仗吓得手都在抖。

周桂兰骂够了，把锅刷得锃亮，重新架在灶上，倒油，烧火。

她一边切着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急促声响，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都砍进菜里。

饭很快就做好了，一盘炒青菜，一锅玉米糊糊。

周桂兰把饭菜端上桌，对着西边那间屋子，扬声喊道：“陈志明！出来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陈志明耷拉着脑袋，跟只斗败的公鸡似的，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他妈那张黑得能滴下水的脸，拉开椅子，一句话不敢说，埋头就准备开吃。

“你媳妇呢？”周桂兰的声音冷冰冰的。

陈志明扒饭的动作一顿，含含糊糊地说：“她……她说她不舒服，不想吃。”

“不舒服？”周桂兰放下筷子，盯着他，“是昨天晚上偷吃面条噎着了，还是今天白天躺在床上睡得浑身骨头都软了，动不了了？”

这话一出，陈志明的脸“刷”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陈美华和陈美玲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周桂兰看着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心里的火又烧了起来。

她直接站起身，走到厨房，拿起那把刚刚刷干净的铁锅铲，转身就朝着西屋门口走去。

陈志明一看这架势，吓得魂都要飞了，赶紧追了上去：“妈！妈！你干啥去！”

周桂兰一把甩开他，站定在王小红的房门前，也不敲门，直接用手里的锅铲，重重地拍在了木门上！

“哐！”

“王小红！我数三声！给我滚出来！”


　　(https://www.500shu.org/shu/81820/50172387.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