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大半夜的，有完没完？”

屋里传出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耐烦，让陈志明举在半空的手，又硬生生缩了回来。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脚下像是生了根。

“你敲啊！愣着干什么！”王小红躲在他身后，压着嗓子，急得直推他。

“我……”陈志明喉结滚动了一下，羞耻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陈志勇光着膀子，只穿了条秋裤，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看到门外冻得跟两只鹌鹑似的弟弟和弟媳，整个人都清醒了。

“老三？你们俩……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儿来干嘛？”他拧着眉头，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小红那明显哭过的眼睛上，心里“咯噔”一下。

“二哥……”陈志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小红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自己抢着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二哥！我跟志明……被妈赶出来了！她……她不要我们了！”

她这话一出口，陈志勇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没理会王小红，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的亲弟弟：“她说的是真的？”

陈志明梗着脖子，避开他哥的视线，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不是她赶的，是我自己要走的！那个家待不下去了！”

“你浑说什么！”陈志勇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但看到他冻得发紫的嘴唇，那手又停在了半空，最后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门。

“你跟妈的脾气较什么劲？她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能死啊？认个错比什么都强！”

“我没错！凭什么要我认错！”陈志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她就是偏心！从小到大都偏心！现在为了个工作，连儿子都不要了！”

“行了行了，先进屋，外头死冷死冷的。”屋里传来二嫂张秀英的声音，她披着衣服也走了出来，把两个人让进了屋。

屋里开了炉子，一股暖气扑面而来，让冻僵的两个人总算活了过来。

张秀英给他们一人倒了碗热水，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也没多问。

陈志勇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陈志明面前，从床头的一个铁盒子里，拿出了一沓钱，数了数，抽出四十块钱，拍在他手里。

“拿着。先去找个地方住，别真睡大街上。但这钱算我借你的，你小子以后得还。”

陈志明捏着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钱，眼圈有点发红。

“但是！”陈志勇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我话给你放这儿。这事没完。等爸头七过了，你必须跟我回去，给妈磕头认错！听见没有？”

陈志明捏紧了手里的钱，低着头，没吭声。

王小红在一旁看着那四十块钱，眼睛都亮了，赶紧推了推陈志明：“听见了没？二哥跟你说话呢！”

陈志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拿了钱，夫妻俩没脸再多待，匆匆告辞。

走在路上，王小红一扫之前的颓丧，兴奋地计划起来：“太好了！有钱了！志明，咱们赶紧回去找那个房东，把房子租下来！十五块一个月，押一付一才三十块，我们还剩十块呢！”

有了钱，陈志明的腰杆也挺直了些。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精瘦的女房东，把三十块钱拍在了她面前。

房东收了钱，总算露出了点笑模样，把一把冰凉的钥匙扔给他们。

打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霉味混杂着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十来个平方的小屋，北面墙上开着一扇小窗，玻璃上裂开的缝隙用旧报纸糊着，北风“呜呜”地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报纸“哗哗”作响。

屋里除了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和一张缺了条腿的破桌子，再没有别的东西。

王小红脸上的兴奋，在看清屋里景象的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这……这就是我们以后住的地方？”她不可置信地摸了摸那硬得硌人的床板，又看了看四面漏风的墙壁，“这连个炉子都没有，晚上不得冻死人？”

陈志明心里也堵得慌，但嘴上却硬撑着：“凑合一下怎么了？总比睡大街强！等以后我找到工作，挣了大钱，咱们换个带暖气的大房子！”

王小红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们更重的一击。

床是光板的，得买被褥。没炉子，得买煤球。没锅没碗，也得买。

两人一合计，光是买一套最便宜的被褥和两个枕头，就花掉了五块多。又去买了最便宜的蜂窝煤和一只小炉子，又是三块钱。最后去供销社买了两个搪瓷碗，两双筷子，一个洗脸盆，一块肥皂……

陈志勇给的四十块钱，就像是扔进了水里，连个水花都没看见，就只剩下可怜巴巴的几块钱了。

“这……这就没钱了？”王小红看着陈志明手里仅剩的几张毛票，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还没吃饭呢！”

陈志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里也是一团乱麻。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砰砰砰”地敲门。

“谁啊？”陈志明不耐烦地问了一句。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尖利的声音：“小红！我的闺女！开门啊，是妈！”

是王小红的娘，王大娘！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她怎么找来了？

陈志明打开门，只见王大娘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到屋里这副家徒四壁的惨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就开嚎了。

“我的老天爷啊！你们俩就住这种鬼地方？这哪是人住的！这跟睡在冰窖里有什么区别！”

她挤进屋，拉着王小红的手，眼泪说来就来：“我的儿啊，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听妈一句劝，咱不受这个罪！赶紧把这破房子退了，跟我回去！明天妈陪着你，去给你那个婆婆磕头认错！这母子没有隔夜仇，你服个软，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我不回！”王小红还没说话，陈志明先吼了起来，他最恨别人让他回去认错。

“我们就是饿死，冻死在这儿，也绝不回去给她低头！”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王大娘急了，“你现在嘴硬有什么用？你那点骨气能当饭吃吗？你知不知道，你妈手里那笔抚恤金，还有那个工作，你们俩就这么走了，不就白白便宜了你大哥他们？”

“我不要她的臭钱！”陈志明红着眼睛，指着门口，“你走！我们家的事不用你管！”

“好！好！我不管！我看你们俩能在这儿撑几天！”王大娘被他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他骂了几句，最后恨恨地一跺脚，转身走了。

门一关上，屋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陈志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王小红则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掉眼泪。

夜，越来越深。

没有被褥的床板像是铁块一样，又冷又硬。夫妻俩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盖在身上，还是冻得浑身发抖。

北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发出鬼哭一样的声音。

寂静中，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是王小红的肚子在叫。

她饿了一天，现在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抓挠，火烧火燎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陈志明，把头埋进胳膊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骨气？

她现在只想吃一口妈烙的、热乎乎的葱油饼。

她后悔了。

黑暗中，她咬着嘴唇，不敢让自己哭出声。又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推了推身边的男人。

“志明……你睡着了吗？”

陈志明没动，也没出声。

王小红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把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

“咱们……咱们的被子，还有我那几件厚衣裳，是不是……还在家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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