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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心凉了,这亲情不要也罢


刘翠花那怨毒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钉子,还扎在院子里,人却已经被陈志强连拖带拽地弄走了。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将所有的咒骂和哭嚎都隔绝在外。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还残留着刚才扭打时掉落的头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散尽后的疲惫。

陈美华和陈美玲姐妹俩,一左一右地扶住周桂兰,眼泪都还没干。

“妈……”陈美华看着母亲手背上那排触目惊心的牙印,血珠子还凝在上面,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我去找点紫药水给你擦擦。”

周桂兰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她挥了挥手,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个牙印上。

养了六年的亲孙子,她抱在怀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最后,却换来这么一口。

真疼啊。

不是手背上的皮肉疼,是心,像是被那小小的牙齿,连着筋带肉,一块一块地给啃烂了,再也拼不起来了。

“不用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死不了。”

说完,她挣开两个女儿的手,自己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把手伸进去,一遍一遍地冲刷着。

那冰冷的井水,也浇不灭她心里的那片灰烬。

姐妹俩看着母亲那落寞又决绝的背影,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家里,像是刚打完一场仗,每个人都精疲力尽。

就在这时,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砰砰砰。”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的三个人都身体一僵。

陈美玲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她压着嗓子骂道:“还有完没完了?又回来干什么!”

“去开门。”周桂兰头也没回,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美华擦了擦眼泪,走过去,带着戒备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的,是二哥陈志勇。

他穿着一身沾着油污的蓝色工装,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看起来是刚从汽修厂下班,直接跑过来的。

“美华……”陈志勇看到妹妹红肿的眼睛和屋里一片狼藉的景象,眼神躲闪了一下,声音也有些发虚,“我……我听巷子口的王大妈说,家里……家里吵起来了?”

陈美玲一看到他,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陈志勇尴尬地搓着手,迈步进了院子,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水缸边冲手的周桂兰。

“妈。”他喊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

周桂兰直起身子,转过头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随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着这个二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陈志勇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她那只通红的手背上,那排小小的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把视线挪开,声音干巴巴地问:“妈,你……你没事吧?大哥他们……怎么回事啊?怎么闹成这样?”

周桂兰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深问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散了。

她扯了扯嘴角,那抹笑意里全是说不出的嘲讽。

“没什么,被狗咬了。”

陈志勇被这三个字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屋子里的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那……那个……”陈志勇干咳了两声,终于还是把心底里最关心的问题问了出来,“我听说……听说大哥他……签了欠条?是真的吗?”

问出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周桂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他心头发慌。

“是真的。”周桂兰开口了,“怎么,你也想来跟我算算账?把你这些年从我这拿走的东西,一笔一笔给你理清楚?”

“不不不!妈!我不是那个意思!”陈志勇吓得连连摆手,脸都白了。

他只是怕啊!

怕他妈杀红了眼,把大嫂偷肉的事算到所有儿子头上,怕她那本账,也记着自己的名字。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桂兰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是怕我找你要钱,还是怕你大哥一家从此赖上你?”

陈志勇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鬓角就流了下来。

“妈,我……我厂里还有事,我就是……就是过来看看你……”他再也待不下去了,结结巴巴地找了个借口,转身就想溜。

“行了,回去吧。”周桂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你忙你的。”

陈志勇如蒙大赦,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陈美玲再也忍不住了,气得直跺脚。

“妈!你看他!你看二哥那副样子!”

“他一进门,眼睛就盯着你的手看,可他问了吗?他连一句‘疼不疼’都没问!就知道问欠条!问钱!”

“大哥是白眼狼,他就是个缩头乌龟!没一个好东西!”

陈美华也气得眼圈发红,扶着母亲说:“妈,你别生气,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周桂兰看着两个为自己抱不平的女儿,心里暖了一下,可那颗被伤透了的心,却再也热不起来了。

她摇了摇头,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说不清是解脱还是悲凉的笑意。

“行了,都别骂了。”

“不问,挺好的。问了,我还得费口舌跟他掰扯。”

她拍了拍两个女儿的手,独自一人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屋子里,她背靠着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坐在了冰冷的地上。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体温暖热的欠条。

白纸,黑字,红手印。

三千七百块。

这是她前半辈子,为儿子们掏心掏肺,最终换来的唯一凭证。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哭的,不再是委屈,不再是不甘。

她是在跟那个为了儿子活了一辈子的自己,做最后的告别。

哭了许久,她才擦干眼泪,从床底下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

地砖下,是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偷偷攒下的三百二十七块五毛钱,还有几张零散的粮票和布票。

这是她的全部家当。

她把那张写着三千七百块的欠条,小心翼翼地折好,也放进了铁盒里。

钱,加上欠条,再加上她手里那个板上钉钉的工作名额,还有她那身谁也抢不走的面食手艺……

周桂兰看着铁盒里的东西,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一种,只为自己而活的光。

指望儿子养老?

前世的寒冬腊月,敬老院里那张冰冷的硬板床,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慢慢地把铁盒盖好,重新用油布包好,放回了地砖下。

从今往后,谁也指望不上。

她周桂兰,就指望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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