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启程
五月。天津港。
八只木箱码在码头上。三十件展品——旗袍、学生装、日常便装,一匹自纺本地棉坯布,一套手工刺绣样品。每件衣服用白棉纸层层包裹,箱盖上印着白玫瑰徽标和“YUJI·PEKING”字样。
苏曼留在北平,盯纺纱二厂和大兴棉田的春播。阿蘅负责工坊日常管理。春草跟着沈虞去巴黎。
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
钱太太领着一群贵妇站在候船厅门口。周太太穿了那件在赏秋宴上订的银灰旗袍,逢人就说:“这料子,就是要去巴黎的。”
钱会长和赵敬亭代表商会和军需处,各送来一面锦旗。“国货之光”。“实业报国”。
东街二十三家商户联名送了一只樟木箱子。里面装着北平特产,和各家掌柜手写的祝福信。最上面一封,是老刘茶馆刘老板的毛笔小楷。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沈掌柜亲启”,里面只有一句话——您走之后,东街的卡口值班表,我替您排好了。
沈虞把信折好,放进随身布袋。
苏曼从纺纱二厂赶来,手里拿着最后一批展品的法文工艺说明。连夜校对的,纸页边角还带着折痕。她把文件递给春草,转向沈虞。
“大兴棉田今天正式开播。界桩全部打好,三百亩分成六块轮作区,每块都立了编号牌。”她顿了一下,“你安心去,家里的事我看着。另外——冯老板昨天签了纺纱二厂的长期合同。她说,等你的棉花收上来,她还要追加订单。”
沈虞拍了拍苏曼的肩。没多说什么。
码头上人越来越多。记者架着相机,拍木箱上的白玫瑰徽标。海关关员逐箱核对展品清单。船运公司的水手开始往甲板上搬行李。
沈虞站在舷梯旁,最后清点了一遍展品清单。目光落在清单末尾——那匹自纺坯布的备注栏上。备注只有六个字。
“从一粒棉籽开始”。
上个月她在纺纱二厂车间里写下的。当时大兴的棉籽还没下地。现在,第一批种子已经播下去了。等这批棉籽长成棉花,纺成纱,织成布,做成旗袍——大概要等到秋天。但巴黎博览会之后,虞记的订单会更多。到时候,新棉正好接上。
码头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候船厅门口。车门打开,傅沉渊下了车。军装笔挺,肩上还沾着城外巡查时蹭的灰。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穿过人群,走到沈虞面前,把纸袋递过去。
沈虞打开。两盒法文版北平旅游指南。一张巴黎市区地图。还有一小包茉莉花茶,用油纸裹得紧紧的。
“到了巴黎先找中国领事馆的人。法租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参展期间会有领事馆的人全程陪同。”他停了一下,“地图背面,写了几个巴黎的中国餐馆地址。实在吃不惯法餐,就去找。”
沈虞把纸袋口折好,抬眼看他。
“你什么时候查的巴黎中餐馆。”
“昨天晚上。”
他看着她。
“你管好展品。我管好你的胃。”
他低头看她,似乎想说更多的话。最终只是伸手,理了理她衣领上被海风吹歪的白玫瑰暗纹。
“早点回来。”
沈虞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五月。我去巴黎,你守北平。”
她转身踏上舷梯,没有再回头。
汽笛长鸣。
轮船缓缓离港。春草趴在船舷上朝码头挥手,阿蘅和苏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天津港灰蓝色的轮廓。
沈虞没有回头。
她站在甲板上,海风灌进旗袍下摆。手里攥着那包茉莉花茶,目光越过渤海湾灰蓝色的海平面,看向看不见的远方。
半年。
从退婚那天算起,半年了。
她身后站着两间铺子、两座工厂、四百多号工人、三百亩棉田——一整个从棉籽到旗袍的产业链。
现在,这些东西全装在她随身那只牛皮文件袋里。土地租赁合同。厂房产权证。商会理事聘书。巴黎博览会邀请函。军需处长期供货协议。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每一份都是她在这个时代打下的界桩。
春草第一次坐海轮,晕船吐了两天。
第三天终于能爬上甲板。沈虞已经在甲板上坐了整整一上午,面前摊着巴黎博览会参展手册,和一张手绘的展位布局草图。
“大小姐,你看了多久了?”
“从天津到马赛,海上要走一个月。我有的是时间看。”沈虞的铅笔点在草图上,“展位设计我画了三版。最后定了这版——主展台放银灰旗袍,左侧是学生系列,右侧是白玫瑰日常系列。坯布样品放在入口处。”
她翻过一页。
“让参观的人,第一眼看到的是原料,不是成品。我要让他们知道,虞记的衣服,是从棉花开始的。不是从缝纫机开始的。”
春草趴在船舷上,歪着头看海平线。
“大小姐,咱们到了巴黎,外国人能听懂您说的中国话吗?”
“苏曼已经把全部展品说明翻译成法文了。”沈虞笑了一下,“我不会法语。但我会画图。衣服自己会说话。穿着好看,就是最好听的话。”
春草转过头看她。
“那您紧张吗?”
沈虞没有回答。
她把展位草图翻到背面。背面画着白玫瑰徽标的放大稿——一柄剪子,一朵白玫瑰,中间用极细的银线绣着“YUJI”四个字母。
她想起半年前,在东街铺子里第一次挂上这个徽标。春草问,为什么用剪子和白玫瑰。
剪子是手艺。白玫瑰,是她娘的小名。
半年后,这个徽标要从北平东街,走到巴黎博览会了。
“春草。”
“嗯?”
“到了巴黎,第一件事——把这块徽标,挂在展位正上方。”
她顿了一下。
“让我娘看看。她的手艺,走到巴黎了。”
轮船劈开海浪,往南航行。
一个月后,虞记的展品将和马赛港的货轮一起抵达巴黎。白玫瑰还没开花,但种子已经播进土里。从东街到巴黎,从一粒棉籽到一件旗袍——这条路,她走了半年。
接下来的路,她要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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