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巴黎万国博览会邀请函到达 全城震动
十一月的北平,风里带了刀子。
我趴在虞记二楼账房桌上改图纸,炭笔在指尖冻得发僵。画一笔,对着手指哈一口气。楼下传来动静,前厅有人在嚷什么。我没抬头,笔尖继续描那条腰线的弧度。
门被猛地推开。阿桃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
“师父!您快下来!”
手一抖,炭笔断在裙摆曲线上。
“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大!”她脸色涨红,气喘吁吁,像是从一楼跑上来只用了三秒,“北平商会送来的!官封!万国博览会——请帖——”
我把断笔搁下。
三步并两步下楼。前厅已经围了一圈人。春兰站在最中间,双手捧一只烫金硬封函件,指尖攥得泛白。绣娘们把柜台堵得水泄不通,有人踩着凳子伸脖子,有人在后面喊“念啊春兰姐你倒是念啊”。
我挤进去。春兰把函件递到我手上,手在抖。
深蓝色硬纸函封,左上角烫金法兰西国徽图案,中间一行法文花体字。下面中文翻译是钢笔手写的——“巴黎万国工业与艺术博览会·特邀参展函”。
翻开来。
法文原文,附中文译件。邀请虞记洋装作为“中国民族服饰代表品牌”,参展明年春季巴黎万国博览会。展位预留,往返船票由组委会承担一半。另附参展细则三页。
屋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万国博览会!巴黎!”一个绣娘扒着我胳膊,“沈老板,咱能去法国了?”
“法国人请咱们?”另一个绣娘攥着围裙边,“他们看得上咱们的旗袍?”
“沈老板!沈老板去不去?!”
七嘴八舌涌上来,函件差点被挤掉。春兰把手臂横过来挡了一圈:“散了散了!让师父看完!”
我退到柜台后面,把三页细则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展位面积、布展要求、作品数量下限、评选标准……最后一页英文欢迎词,大意是“期待东方美学的亮相”。
看完,函件合上,平放柜台。
满屋子人盯着我。
我抬头看她们一圈——那些等我拿主意的脸。从第一年十一张订单,到沦陷时跟我在防空洞里缝棉衣,到工厂被炸了带自家男人来刨砖头,到今天。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去吗?
“去。”
前厅又炸了。阿桃第一个蹦起来,撞翻柜台边茶盏。春兰伸手扶住,嘴角压不住的弧度。绣娘们抱着笑成一团,有人盘算“巴黎是不是比上海还远”,有人说“咱得绣点啥拿得出手的”。
我转身上楼。函件揣进怀里,炭笔重新拈起来,把刚才断掉那条腰线补完。
消息传得比想的快。
傍晚开始有人登门。先是前街绸缎庄老赵,推门进来脸上堆笑,寒暄半刻钟,拐弯抹角说:“沈老板啊,巴黎那地方,洋人眼光刁,咱中国旗袍……能行吗?我就是替你操心,没别的意思。”
我端茶喝一口:“赵掌柜,您当年说我旗袍卖不出北平的时候,语气跟现在一模一样。”
他讪笑着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商会理事王德贵。这人当年我跟山本打价格战时缩得最快,这会儿第一个坐进我茶室里。比我大二十岁,摆长辈姿态,茶杯在手里转三圈才开口——
“虞记走到今天不容易,沈老板你是个有本事的女人。但这个万国博览会,不是国内商会搞的那些展销。洋人的审美,咱摸不透。万一去了……”他停顿一下,把“丢人现眼”四个字咽回去,换成“万一效果不好,对虞记声誉反而是损伤。”
我给他续了杯茶:“王理事,您说得对。”
他眼睛一亮。
“所以更得去。让他们看看中国旗袍什么样。不是去碰运气的,是去让他们知道——最好的丝绸在中国,最好的剪裁在中国。声誉这种东西,藏在柜子里才伤。”
王德贵端着茶杯愣了好一会儿,最后叹口气走了。
我送他到门口时,街对面已站了三五个看热闹的商户。没进来,眼神跟着王德贵出门的背影一路漂过来。北平商界说大不大,虞记收到万国博览会邀请函的消息,到天黑时怕是半个城的铺子都知道了。
晚饭是春兰端上来的。两菜一汤,米饭上卧个蛋。我扒了两口忽然问她:“你觉得该不该去?”
春兰正擦桌子,动作顿一下。“师父,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想听你的。”
她放下抹布,在对面坐下。“我算了一下账,去巴黎来回加布展,至少要花掉虞记小半年利润。算经济账,不去也行。但我看今天下午那些人来劝您别去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劝您别去,不是怕您丢人。”春兰看着我的眼睛,“是怕您万一真的成了,衬得他们这些年什么都没做。”
筷子停了。
这姑娘,账算得好,人心看得也准。
春兰没再多说,站起来收了碗筷下去。我坐在桌前,夜色从窗外漫进来,把账房灯影拉得很长。函件锁进抽屉最下面那层,烫金字印在脑子里还没褪。
推开窗。冷风灌进来,街上已没什么人,远处一盏路灯昏昏地亮着。北平的夜,静得能听见风声翻过屋脊。
明天大概还会有更多人上门。劝的、探口风的、等着看笑话的——都一样。我伸个懒腰,起身把函件从抽屉里又取出来。
铜镜搁在书案角落。
走过去站了一会儿。铜面模糊映着我的脸,比穿来那天瘦了些,眼角添道细纹。但眼神不一样了。当初对着这面镜子说“这剧本得重写”的女人,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窗前,手里攥一封从巴黎寄来的邀请函。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函件裱了起来。
黑胡桃木框,深蓝函封居中,旁边附那页法文原件影印。阿桃帮我把框子挂上虞记正堂墙正中央——那地方原本挂一幅山水,被我摘了。
挂上去的瞬间,门口已围了一堆人。
我站到门槛上。街对面、台阶下、铺子门口,挤了七八十个脑袋。商户,路人,以前虞记的老顾客,从城南专程赶来看热闹的。
“虞记要去巴黎了?”底下有人喊。
“沈老板真敢呐——”
“人家请了为什么不去?”
“去了万一……”
我抬手。人群安静。
“虞记的招牌挂在这儿五年了。从一间铺子到纺纱厂,从一张订单到供军需,从被日本人封路到南洋通航。这一步一步,靠的是你们信我,也靠我信自己。”
街对面有人咳嗽了一声。
“今天我把这个请帖裱在正堂,是想让每一个进虞记的人都能看见。”我转身指框子,“看见上面写的字——巴黎万国博览会。洋人请我们去,我们就去。不是为了证明给他们看,是为了证明给我们自己看。”
底下安静两秒。
然后不知哪个绣娘在人群后面喊了一嗓子:“沈老板!去!咱不怕!”
接着就收不住了。
我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些仰起来的脸。有人笑了,有人抹眼角,有人攥着拳头高高举起来。北平冬天的风吹过来,把正堂门帘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那幅刚挂上去的烫金函件,在晨光里亮得扎眼。
阿桃挤到我身边,小声说:“师父,街对面那个赵掌柜——他刚才进门了。”
我偏头看了一眼。绸缎庄老赵的侧影果然从人群后面闪进虞记大门。
“来干什么?”
“他来问……”阿桃憋着笑,“问咱需不需要赞助绸缎。”
我把手拢进袖子里,对着北平冬日的晨光慢慢呼出一口白气。“让他排号。虞记的布料采购,档期排到明年三月了。”
转身往铺子里走时,听见身后有人还在议论。说“中国旗袍进欧洲人的眼?别去丢人”——声音不大,我听清了。
步子没停,推开虞记正堂的门,让那幅裱起来的邀请函正对街面。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烫金字的棱角上,晃得人眯眼。
丢不丢人,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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