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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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天。
天没亮林清就醒了。灶台上还有昨晚剩的炭灰,他用火钳拨了拨,火星子冒出来,又灭了。重新夹炭,生的。炉膛里黑漆漆的,像一口井。
今早起晚了。不是起晚了,是坐在床边没动。坐了一刻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生炉子,烧水,擦柜台。杯子擦了一遍,七个杯子,有缺口那个放在最里面。抹布叠好,放在柜台角上。走到门口翻牌子——开门营业。手碰到门闩的时候顿了顿,夜雪昨天走的时候说“明天还来”,他记得。但昨天是“第十九天”,她隔了十九天才来。今天会不会又是新的一轮。
门开了。风灌进来,冷的。
街上没人。石板路上的红泥还在,干透了,踩上去不会沾鞋底。第三块和第七块之间的坑积了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天还没亮透。
林清转身回屋里,往炉子里添了块新炭。火苗窜上来,炉膛红了。他盯着火看了半天,火舌舔着炉壁,一舔一收,像舔舐,像收回。
有人敲门。
不是敲门。是用剑柄磕门框。一下。轻的。
林清走过去。门外站着夜雪。今天没穿白衣,换了一身灰。袖口还是撕破的,没补。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早。”
她没说早。跨过门槛,往她惯坐的位置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闩换了。”
林清低头看门闩。没换。还是原来那根,三年前夜霜搬进来那天削的。槐木的,上面有道裂纹,是夜霜关门时候太用力震的。
“没换。”
夜雪伸手碰了一下门闩上的裂纹。手指在纹路上停了一息,拿开了。她走到位置上坐下,背对窗户。窗纸透进来的光还是黄的,但今天比往常暗一些。天阴了。
“茶。”
林清去拿壶。壶里有隔夜水,倒掉,重新烧。火折子按在炭上,着了。水壶放上去,嘶嘶的声响慢慢变大。他站在炉前等水开,背对着夜雪。
“昨天晚上去了后山。”
林清没回头。
“看见了什么。”
“花没了。”
林清转过身。夜雪在看他,瞳仁还是那么黑,看不出情绪。
“被风吹走了。”
“不是风。”夜雪端起茶杯——空的,她看了一眼杯底,放回去。“是有人拿走的。”
“谁。”
“不知道。花茎还在,花没了。石头被翻了个面。”
林清把手里的抹布放下。夜雪每天早上去后山,他在第十九天才确认。现在有人在她之前到了后山,动了她的花,翻了她的石头。镇上除了他们两个,还有别人在意槐树下的事。
“今天早上放的?”
“不是。昨晚放的。”夜雪说,“天黑以后。”
水开了。林清提壶冲茶。茶叶还是那罐陈茶,泡出来的茶汤颜色暗,涩味重。推到夜雪面前,她没喝,手笼在杯沿上,像捂手。
“昨天你说花是你放的。”
“嗯。”
“放了几次。”
“三次。”
林清在脑子里算。第一次是第四天,夜雪隔了三天没来,第三天去了后山放花。第二次是第十五天,夜雪失踪的间隙里放的。第三次是昨夜天黑以后。今天第二十天。
“第四次花被人拿走。”
“嗯。”
“昨晚你放完花,今早上去,花没了,石头翻了。”
“嗯。”
“那个人跟在你后面。”
夜雪端起来茶杯。没喝。茶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或者跟在你后面。”她说。
林清想起今天早上。天没亮就醒了,坐在床边没动。门开了,街上没人。第三块和第七块石板之间有薄冰。他转身回屋里添炭,盯着炉火看,火舌舔炉壁。门外没有人。他走到后门看过,也没人。
“镇上没有修士。”
“以前有。三年前走了。”夜雪喝了口茶。没皱眉。“现在不一定。”
“你看到了。”
“没看到。感觉到了。”她把杯子放到一边,“昨晚去后山的路上有人跟着我。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子上,走的是山路外侧。本地人不会这么走。本地人走山路走内侧,因为外侧靠崖,容易滑。那个人的脚法很稳,不是普通人。”
茶气散了些,夜雪的脸重新清晰起来。她眼睑下方有青的印子,不是黑眼圈,是没睡好的那种微青。昨晚放花,今早又去看。中间睡了多久,看不出来。
“你今天来早了。”
“花没了。”
就这三个字。林清听懂了——花没了,所以她提前来茶馆。不是为了喝茶,是镇上只有这一个地方能说这件事。或者说,只有这一个人能说这件事。
“那个人跟着你到后山,看见你放了花,等你走了把花拿走,把石头翻面。”林清说。
“不一定看见了花。可能只看见我去后山。”
“那怎么知道花在哪。”
“不知道。所以翻石头。”
这话有道理。天黑了,槐树下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感觉翻。石头在花旁边,是夜雪压花茎用的,怕风吹走。翻石头的人不是要花,是要找别的东西。花只是顺带。或者花碍了他的事,被扯掉了。
“石头下面没有东西。”林清说。
“你怎么知道。”
“那块石头我也翻过。”
夜雪看着他。眼眶没有红,也没有别的表情。只是看着。
“你每天早上去后山。”她说。
“嗯。”
“去看花。”
“去看树。”
这话一出口林清就后悔了。不准确。不是只看树。树皮上的字,“霜”字,那道没刻完的横,新放的旧放的枯掉的白花,花茎插在红泥里的角度,石头上的云母片反光。每一样他都看过。每次都看。
夜雪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凉了一些,她没在意。
“老陈昨天来过。问你。”
老陈是昨天下午来的,喝了两杯茶。进门先看了一圈,问那个白衣姑娘还来不来。林清说来过。老陈说怎么又走了。林清没答。老陈喝完茶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话。
“他说什么。”
“说镇上最近不太平。东头的井水还在咸,这几天又多了件事。”
“什么事。”
“有人半夜听见后山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在挖东西。”
夜雪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挖了几天。”
“三天。从第十七天开始。”
也就是夜雪放出第二朵花的前后。林清第十七天发现后山泥被冲下来,第十八天去看了井壁上的黑藻,第十九天夜雪回来,说杀了十三个人,因为他们动了槐树下的东西。第二十天,花被人拿走,石头被人翻面,有人在夜里挖东西。
“铁匠死了。镇上还有谁知道槐树下的事。”夜雪说。
“没人知道。”
“你确定。”
“埋她那天是半夜。没有人看见。”
“那三年前移走她的人呢。”
林清不说话了。移走夜霜的人不是他,不知道是谁。坟是空的,尸体在天道废墟。这件事他至今没弄明白。师尊把夜霜的尸体从槐树下挖出来,放到天道废墟当锚点。但师尊是什么时候挖的,怎么运走的,有没有人帮忙,他一概不知。
“也许镇上还有师尊的人。”夜雪说,“他没死干净。炼剑室烧了,他把自己炼进去了。但他在镇上留过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为了什么。”
“那封信。”
林清抬头看她。夜雪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也没躲。
“你撕掉的那部分。”
“嗯。”夜雪从袖子里摸出一片纸,放在桌上。纸皱了,边缘毛糙糙的,是被撕开的。上面只有两个字。
“别恨。”
“这是最后一行。前面还有。”
林清看着那两个字。夜霜的笔迹,他认得。三年前她写的茶单也是这个字体,横平竖直,竖笔会稍微往左斜一点。别恨。别恨什么,别恨谁。没了。
“前面写的什么。”
“不给你看。”
夜雪把纸片收回去,重新放进袖子里。动作很轻,像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你看了吗。”
“看了。”
“多久看的。”
“撕的时候就看了。”
那就是第一卷还没结束的时候。第三十四天左右。林清记得那天。夜雪当着他的面撕了信,只留下最后一行,说别恨。他问过信里写了什么,她说没什么。那时候她的语气和现在不一样。那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不对,那时候她已经知道他叫阿清,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恢复了一些。不是记忆,是判断力。她知道信里的内容不该给林清看。至少现在不该。
“跟我师父有关。”
夜雪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在问,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知道的结论。
“所以你昨晚去后山放花,是想引出来。”
“不是。放花是因为想放花。”
林清看着她的脸。眼睑下的青印子还在,被窗纸透进来的黄光一照,淡了些。她说了实话。放花不为引蛇出洞,是想放。但她也知道有人在看,有人在跟。她不在意。
“那你今晚还去。”
“去。”
“你不怕他再翻石头。”
“翻石头没事。动花不行。”
夜雪说完站起来。杯子里的茶喝完了,杯底有一圈茶渍,淡淡的。
“明天来。”
“几点。”
“这个时候。”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天已经亮了,阴沉沉的,没出太阳。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闩上的裂纹。手指在门框上搭了一下,和三年前夜霜磕出的那道裂平行,矮了半寸。
“门闩不用换。”
走了。
林清走过去关门。手搭在门框上,左边是夜霜三年前磕的裂,右边是夜雪刚才手指搭过的位置。两个人,一个痕,一个位置,中间只隔了半寸。他把门关上,挂了门闩。门闩上的裂纹还在,三年前夜霜关门太用力震出来的。他没换。
回到炉子前面。壶里的水还在烧,嘶嘶声小了。茶壶里还有半壶茶,凉的。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涩味没散。后山的茶叶用完了,只剩这罐陈茶,喝起来像嚼干树叶子。他把杯子放下,杯底有茶渍,和夜雪用过的那个杯子一样,一圈淡淡的印子。
灶台上码着明天要用的炭。老周昨天多给了两块碎炭,他放在最上面,引火用。碎炭旁边多了一块石头。不是后山的红褐色石头,是河滩上捡的青灰色鹅卵石,表面光滑,没有云母片。夜霜三年前在河滩上捡的,说好看,放在灶台上压抹布。他一直没动。
石头还在。花被拿走了。
林清把石头拿起来,翻了个面。石头的另一面贴着一个印子,是灶台的陈年油渍在石面上印出来的。和夜雪说的“石头被翻了个面”,一样的手法。翻面,看底下有没有东西。拿花的人也在找东西。找的东西可能和师尊有关,也可能和夜霜留下的信有关,也可能和别的有关。
林清把石头放回原处。抹布压上。然后他走到茶馆后门,推门出去。后院很小,一棵槐树,一个土堆,土堆已经平了。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土。土是干的,没有翻过的痕迹。那人没来过后院。只去了后山。
只去了有花的地方。
林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甲缝里又进了泥,黑的,不是红泥。后院土是黑土,种茶树用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有黑泥,有红泥,有干了的茶渍,还有昨天被壶把烫红的那块皮肤。三年前夜霜说他手粗,他说握刀握的,她说以后别握了。后来他握刀杀了她。
以后别握了。握了刀。以后别恨。恨不恨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
他转身回茶馆。后门没关紧,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后院槐树的气味。不是花香,是树皮的味道。干的,涩的。和他的陈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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