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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裂瓷


天光再次变得吝啬,从西窗斜进来,颜色昏黄,像熬过头的药汤。屋子里浮尘游弋,静得能听见自己(木子星)血管里血液迟滞流动的细微声响。

不,不止他的。还有门外。

那个姓刘的执事,又来了。

木秦氏挡在门口,声音比昨日更干涩,透着强压下的惊惶:“刘执事,您……您怎么又来了?星儿他刚服了药,睡下了。”

“老夫人勿怪。”刘执事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了点歉意,“昨日回去后,在下思来想去,总觉得那脉象……唉,实在令人揪心。恰好库房新到了一批百年老参的参须,最是温补,城主大人特命在下再送些过来。另外,还有几句话,需当面问问老夫人。”

话音落下,一个不大的锦盒被递了进来。木秦氏不得不接。紧接着,刘执事的脚步便跨过了门槛,不容拒绝。

木子星“躺”着,右臂深处那缕植元气流平稳循环,修复着昨夜强行冲击经脉带来的细微损伤,同时继续“打磨”手腕到小臂一段新打通的、发丝般的路径。感知如最细的蛛网,无声张开。

刘执事走进房间,目光先扫过桌上——昨日他带来的药材盒子还在原处,未动。又扫过地面、墙角,最后落在床上。眼神比昨日更沉,更利,像淬了冰的针。

“老夫人,”他转向木秦氏,脸上挂着忧色,“昨日在下提及脉象虚绝,回去后查阅古籍,倒想起一桩旧闻。说是有些奇症,外表看似昏沉,实则体内或有‘异气’盘踞,阻塞生机。需得以特殊手法,刺激相关穴道,或可引动一丝反应,验证真伪。”

木秦氏脸色一白,手下意识握紧:“不……不必了吧?星儿他经不起……”

“老夫人放心,只是最轻微的刺激,绝无伤害。”刘执事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也是为了公子好。若真有‘异气’作祟,及早发现,或有一线救治之机。城主大人一片苦心,老夫人莫要辜负才是。”

说着,他已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质卷囊,展开,里面插着几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在昏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

木秦氏呼吸一窒,想拦,刘执事却已转身,拿着银针,走向床边。

木子星意念沉静。刺激穴道?验证“异气”?怕是试探他体内是否真有异常能量波动才是真。这刘执事,果然并未完全相信昨日的伪装。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银针探穴,内力微吐,足以刺激最细微的经脉反应。他右臂内那缕植元气流,以及正在缓慢生长的“根系”,在这种探查下,很难完全隐藏。

不能让他下针。

木子星“看”着刘执事走近,看着他拈起一根最短的银针,目光落在自己摊在身侧的右手虎口合谷穴上。那是人身大穴,敏感,且与他刚刚打通的、连接手掌的脉络相距不远。

刘执事俯身,银针缓缓靠近。针尖凝聚着一点精纯的内力,寒芒吞吐。

就是现在。

木子星全部意念,瞬间集中于右手食指指尖!那刚刚恢复一丝微弱控制力、尚在麻痒疼痛中的指尖!

他不再试图去“控制”肌肉收缩——那太慢,太明显。而是将右臂深处那缕植元气流,分出一丝最细的、近乎无形的“支流”,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刚刚“打磨”得略微顺畅的那一丝路径,疯狂冲向食指商阳穴末梢!

然后,不待“支流”完全抵达,他意念模拟出指尖因久卧麻木、被窗外灌入的冷风骤然一激时,那种不受控制的、细微的“神经性抽搐”!

“抽搐”的意念,混合着那丝微弱的植元“支流”,在指尖将动未动的刹那——

被他精准地、巧妙地,导向了食指指尖正下方、紧贴着床沿放置的、那只粗糙的、缺了口的粗瓷茶杯!

目标:茶杯内壁,靠近底部一道极其细微的、肉眼难见的旧裂痕。

意念与微弱的植元“支流”,如同无形的手指,对着那道旧裂痕,轻轻一“弹”!

“嗡……”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仿佛瓷器内部自己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骤然炸响!

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

刘执事手中银针猛地一顿,停在离木子星虎口皮肤不到半寸的空中。他瞳孔骤缩,倏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床边木几上,那只盛着半杯冷茶的粗瓷茶杯。

茶杯完好无损地立在原地。

但杯身靠近底部的位置,一道新鲜的、贯穿性的裂痕,正迅速蔓延、扩大!裂痕边缘,还有几片极小的碎瓷,正簌簌掉落,掉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裂了?

刘执事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茶杯,又猛地扫向床上依旧“沉睡”的木子星,扫向他那只摊在身侧、距离茶杯至少有两尺远的右手。

茶杯自己裂的?老旧瓷器,冷热不均?可方才那声“嗡”鸣……

就在他惊疑不定、心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吸引的刹那——

木子星那摊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指尖,仿佛真的被“冷风”激到一般,极其自然地、微弱地、痉挛般地向内蜷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是那种昏迷病人偶尔会出现的、无意识的神经反射。

蜷缩的指尖,轻轻擦过了身下粗糙的褥子。

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声。

但刘执事听到了。

他目光如电,瞬间从茶杯移回,精准地捕捉到了木子星食指指尖那一下微不可察的蜷缩,和指尖擦过褥子的细微声响。

是巧合?是条件反射?还是……

他脸色变幻不定。手中的银针,再也递不出去。方才那茶杯诡异的自裂,此刻这指尖“恰好”的抽搐……是警告?是这屋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还是……床上这人,根本不像看起来这么“无害”?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刘执事的脊椎悄然爬上。

他死死盯着木子星的脸。少年依旧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平稳,面色苍白如纸,对近在咫尺的银针和方才的变故,毫无反应。仿佛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木秦氏也吓呆了,看着碎裂的茶杯,又看看刘执事僵住的背影,心脏狂跳,大气不敢出。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桌上茶杯裂痕处,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噼啪”声,像是裂痕还在缓慢扩张。

良久。

刘执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中的银针。插回皮囊。脸上那温和的忧色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平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木子星,又看了一眼碎裂的茶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看来……”他声音有些发干,顿了顿,才继续道,“是在下多虑了。公子需要静养,确实不宜惊扰。这些参须,老夫人收好。在下……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比来时略显急促,径直走出房间,穿过天井,拉开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去。

木秦氏慌忙跟出去关门,落闩。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门板,剧烈喘息,浑身都在发抖。

屋里,重归寂静。

木子星“躺”着,缓缓地,在意识深处,将右臂那缕因刚才强行分出一丝“支流”而略显紊乱的植元气流,重新导回正轨,平稳循环。

日光又西斜了一分,从茶杯裂痕处透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光痕。

他“看”着那道光痕,眼底深处,那点幽绿的微光,在昏黄的日光里,无声地,闪烁了一下。

第一次“出手”,

成了。

虽然只是裂了一只杯,

惊走了一个探子。

但有些东西,

一旦开始,

就再也不会,

回到原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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