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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城破敌降真相明


天刚蒙蒙亮,黑水城里的厮杀声终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骤然停的,像一把刀砍断了琴弦,余音还在空中打颤,弦已经断了。

陈远站在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城墙上换上了呼延赤那的旗帜——那面绣着狼头的大纛,昨晚一度从城头消失了,现在又升了起来,但挂得歪歪斜斜,像是匆忙之中随便绑上去的。城墙上的守军少了一大半,剩下的东倒西歪,有的靠着墙垛坐在地上,有的躺着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呼延赤那赢了。”陈远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但赢得不轻松。”

张云亭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录着每日的粮草消耗。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低声道:“王爷,城里的兵力至少折损了四成。现在打,胜算很大。”

陈远没有接话,走下瞭望塔,回到帅帐。刚坐下,帐外就传来脚步声,一名斥候跪地禀报:“王爷,城中有使者出来,说是呼延赤那派来求见的。”

“让他进来。”

使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胡人,穿戴比普通士兵讲究,但袍子上沾着血迹,左袖空荡荡的,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他一瘸一拐地走进帅帐,单膝跪地,用流利的汉话说:“王爷,我家将军命小人前来求和。”

陈远端坐案后,不动声色:“怎么求和?”

“我家将军愿意交出黑水城,释放城中所有大梁俘虏,归还从边关劫掠的物资。只求王爷放我家将军和部下一条生路,让他们退回草原东部,从此不再南犯。”

陈远没有立刻回答,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才慢悠悠地说:“他杀了钱德茂的人,占了黑水城,现在打不过我了,想起求和了?”

使者脸色涨红,低下头:“王爷,我家将军是真心求和。”

“真心?”陈远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他签过协议,撕了;他承诺不越界,越了。他的‘真心’,值几个钱?”

使者的头低得更深了,额头几乎贴着地面。

陈远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去告诉呼延赤那,我不接受求和。他只有一条路——无条件投降。放下武器,打开城门,全军出城列队。我可以保证不杀降卒,但他本人必须接受大梁朝廷的审判。这是我最后的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

使者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王爷,这不就是要我家将军的命吗?”

“他的命,从他起兵南犯的那天起,就不是他自己的了。”陈远挥了挥手,“带他出去。”

亲卫上前,将使者架了出去。使者挣扎着回头,还想说什么,已经被拖出了帅帐。

穆桂英不在帐中——她天不亮就带了两千骑兵,沿着北边的荒原追击钱德茂去了。陈宁忍不住问:“哥,你真要逼死呼延赤那?万一他狗急跳墙,死守到底,我们攻城也要损失不少人。”

“他守不住。”陈远坐回案后,“他只剩下一万多人,而且大半带伤。粮仓被烧了一半,箭矢也不多了。他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了。求和是他最后的挣扎,想体面地退场。但我不能给他体面——给敌人体面,就是对边关将士不公。”

陈宁没有再问。

午时刚过,城中的呼延赤那给出了答复:不降。

陈远听到消息,没有意外,只说了两个字:“攻城。”

申时三刻,总攻开始。

陈远没有采取全面强攻,而是集中兵力攻打南门。南门的城墙在内讧中被破坏了一角,虽然用石头和木料临时堵上了,但肯定不如原装结实。周猛率三千人正面强攻,架云梯、推撞车,箭雨覆盖城头。穆桂英不在,陈宁顶上了先锋的位置,第一个爬上云梯,被滚木砸下来一次,第二次又爬上去了。

城墙上,胡人守军疲惫不堪,箭矢射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光了就用拳头。但大梁军实在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怎么杀都杀不完。

夕阳西下时,南门破了。不是撞车撞开的,是城内的胡人士兵自己开的——他们受不了了,偷偷打开城门,把大梁军放了进去。

呼延赤那在城中的议事厅里,听到城门失守的消息,手中的弯刀“哐当”掉在地上。他愣了很久,然后捡起刀,横在脖子上。

身边的副将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将军!不能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呼延赤那挣扎了几下,终究没有割下去。刀从手中滑落,他瘫坐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陈远是在天黑之后进城的。他骑马从南门进入,两边是列队的大梁士兵,地上是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首和血迹。城中到处是烧焦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和血腥味。

呼延赤那被押到了他面前。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草原枭雄,此刻披头散发,双手被反绑,跪在陈远马前。他抬起头,看着马上的陈远,眼中满是仇恨和不甘。

“陈远,你赢了。”他的声音嘶哑,“但你赢的不是我。你赢的是钱家的人。没有他们,我根本打不了这一仗。”

“我知道。”陈远低头看着他,“钱德茂跑了,但跑不远。你们在黑水城打造攻城器械、囤积粮草的钱,从哪里来?粮草从哪里运?兵器图纸是谁给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向朝廷求情,留你一条命。”

呼延赤那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血迹,沉默了很长时间。

“钱家的人,三年前就来找我了。”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他们说,只要我答应帮他们做事,他们要什么我给什么。粮食、兵器、银子,源源不断地从南方运来。条件只有一个——等他们需要的时候,我的人马要南下,帮他们夺权。”

“夺谁的权?”

“夺皇帝的权。”呼延赤那抬起头,看着陈远,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你们大梁的人,为了那把椅子,连敌人都能勾结。我们草原上的人,至少不会勾结外人杀自己的兄弟。”

陈远没有接话,挥了挥手,让人把呼延赤那押了下去。

张云亭走上前,低声道:“王爷,呼延赤那的话,如果写成供状,钱家就是满门抄斩的罪。”

“不急。”陈远摇了摇头,“先找到钱德茂。他是人证,比呼延赤那的供状更有说服力。”

话音刚落,城外传来马蹄声。穆桂英回来了。

她的银甲上沾满了沙土和血迹,左臂的护甲裂了一道口子,但没有受重伤。马后绑着一个人——钱德茂。他浑身是土,脸上有道血痕,眼神涣散,显然被穆桂英一路拖回来,吃了不少苦头。

穆桂英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王爷,末将在荒原上追了八十里,抓到了钱德茂。他身边的心腹死了大半,剩下的都跑了。”

“辛苦了。”陈远扶起她,看了一眼钱德茂,“他身上有东西吗?”

穆桂英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陈远:“这是他藏在身上的。末将搜过了,是账本和信件。”

陈远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有账册,有书信,有钱德茂和钱维道往来的密函。他随手翻开一封,上面写着:“黑水城所需银两已由江南商号汇出,共计十二万两。粮食五千石,分批运往。兵械图纸由工部赵郎中提供,切勿外泄。”

工部赵郎中。

陈远将信递给张云亭,张云亭看完,脸色铁青:“王爷,这不仅仅是钱家了。工部、户部、甚至兵部,都可能有人牵扯其中。”

“所以这封书信,不能在这里看。”陈远将油布包重新裹好,贴身收着,“回京之后,交给陛下。”

当夜,大梁军在黑水城中扎营。陈远没有住进呼延赤那的议事厅,而是在城中的空地上搭了帐篷。穆桂英不解,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了一句:“那屋子里的味道,我闻不惯。”

穆桂英知道,他闻不惯的不是味道,是人心腐烂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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