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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雪原猎手


药是苦的。

装在一个缺了口的陶碗里,黑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散发出浓烈的、混杂着草根和矿物腥气的苦涩味道。凌烬端着碗,用木勺一点点喂给苏晴。苏晴已经醒了,但还很虚弱,靠在铺了兽皮的草垫上,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她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就皱一下眉,但没吐出来,全都咽下去了。

“再喝三天,”凌烬说,舀起最后一勺药,“伤口就能长好,但骨头还得养一个月。”

苏晴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凌烬吊在胸前的左臂上,那里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下是碎掉的肩胛骨。凌烬注意到她的视线,没解释,只是把空碗放在一边,用布擦了擦她嘴角的药渍。

山洞里很安静。这个山洞是黑牙那伙人占据狼谷后扩建的,很深,分内外两间。外间大,能容二十几个人,现在堆着些粮食、皮毛和武器。里间小,原本是黑牙的住处,现在给了苏晴养伤。洞里生着火,火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煮着肉汤,汤里翻滚着几块带骨的兽肉和干菜,香气混着药味,在洞里弥漫。

苏青掀开兽皮帘子走进来,手里提着个水囊。她脸上那道箭伤结了痂,像条暗红色的蜈蚣趴在左脸颊上,但眼神亮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她走到苏晴身边,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然后对凌烬点点头。

“烧退了。”

凌烬“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外间。外间有七八个人,都是那天混战后活下来的,有独狼原来的人,也有黑牙的人,现在混在一起,暂时听凌烬的。他们或坐或站,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擦弓,有的在分拣从黑牙窝棚里搜出来的东西。看见凌烬出来,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凌烬没说话,他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一根木柴,拨了拨火。火焰窜高,映亮了他的脸——瘦,棱角分明,眼睛深陷,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是伤和累熬出来的。左臂吊在胸前,右手的指关节有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

“狐狸呢?”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洞里很清晰。

“在外面清点东西。”一个瘦小的汉子说,他叫“耗子”,是独狼原来的手下,箭术不错,人也机灵,现在帮着管物资。

凌烬点头,没再问。他靠着石壁坐下,闭上眼睛,但没睡。他在听——听外面的风声,听洞里人的呼吸,听自己体内寒髓流动的细微声响。左肩的骨头碎得很厉害,寒气在流经那里时会受阻,像河水遇到礁石,只能绕行,很慢,很费力。但他能感觉到,碎骨在缓慢愈合,被寒气包裹、浸润,像冻土里长出的冰晶,一点点重新连接。

需要时间。

但时间不多了。

从他们占据狼谷到现在,过去七天了。这七天里,凌烬做了几件事:清点物资,分配粮食,加固谷口的防御,派人出去打探消息。物资比想象中多——粮食够三十人吃两个月,皮毛够做冬衣,武器虽然破旧,但能用。谷口那道矮墙加高了三尺,墙上插了更多的尖木桩,瞭望台日夜有人轮值。

打探消息的人带回来几个情报:一是凛冬城还在通缉凌烬和苏青,赏金又涨了,死活不论;二是黑石寨内乱,石寨主和刀爷的人打起来了,死伤不少,寨子现在半废;三是雪原上最近多了些生面孔,不是流民,也不是城防军,是猎手——真正的、在雪原深处讨生活的猎手,他们三五成群,在狼谷附近出没,像是在找什么。

“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耗子那天汇报时说,“那些猎手箭法好,装备也好,不像普通流民。我远远看过一次,他们用的弓是铁木的,箭是铁脊的,马是雪原马,养得膘肥体壮。”

凌烬当时没说话。他知道,狼谷易守难攻,但也不是绝对安全。如果真有高手盯上这里,硬守,守不住。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好的装备,或者……更狠的名声。

名声。

他想起了刀爷说过的话:在雪原上,名声就是命。有名声,别人怕你,不敢惹你。没名声,谁都想咬你一口。

他现在有点名声了——独臂,用冰箭,一个人宰了独狼和黑牙,占了狼谷。但这名声还不够响,不够让人怕。他需要做点更狠的事,让雪原上所有人都知道,狼谷有个不能惹的疯子。

“凌哥,”耗子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你。”

凌烬睁开眼。“什么人?”

“生面孔,一个人,骑马,带着弓。”耗子说,“他说他叫‘老鬼’,从北边来,想跟你谈谈。”

老鬼。凌烬没听过这名字。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天阴着,飘着小雪,谷口矮墙外站着个人,牵着一匹马。那人个子不高,裹着件灰扑扑的狼皮大氅,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背着一把弓,弓臂很长,用油布裹着,看不出材质。马是雪原马,黑色的,很壮,鼻孔里喷着白雾。

一个人,敢单枪匹马来狼谷,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

凌烬走出山洞,耗子和另外两个人跟在他身后。他们走到矮墙前,墙上的瞭望台里,两个人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墙外那人。

“我就是凌烬,”凌烬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有点飘,“什么事?”

墙外那人抬起头,掀开帽子。是张老人的脸,很老,皱纹深得像刀刻,头发胡子全白了,乱糟糟地垂到胸口。但眼睛很亮,是那种经历过太多生死、看透一切的亮。他盯着凌烬,看了三息,然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黑的牙。

“像,真像。”他说,声音嘶哑,像砂石摩擦。

“像谁?”凌烬问。

“你爹。”老鬼说,顿了顿,又补充,“或者说,你娘。看你这眼睛,这鼻子,这拧着眉的德行,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你用箭的架势,还有左手里那点寒气,跟你爹一模一样。”

凌烬身体一僵。他盯着老鬼,右手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你认识我父母?”

“何止认识。”老鬼笑了,笑得很短,像咳,“二十年前,在寒神峰脚下,我跟你爹打过一架。他赢了我半招,我欠他条命。后来他死了,这债没还上。现在看见你,正好,还给你。”

凌烬没说话。他在判断老鬼话里的真假。寒神峰,他听刀爷提过,是北方的一座山,传说中极寒灾变的源头。他父母和寒神峰有关?他爹会用箭,左手里有寒气?这些他从来不知道。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名声。”老鬼说,指了指狼谷,“独臂,冰箭,宰了独狼和黑牙。这雪原上有点本事的人,都听说了。我顺着风声找过来,一看,果然是你。”

“你想干什么?”

“两件事。”老鬼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还债。我欠你爹条命,现在帮你做件事,算还了。第二,收徒。你左手里那点寒气,用得跟狗屎一样。我教你,怎么用它杀人,怎么用它活命。”

凌烬盯着他,看了很久。老鬼也看着他,眼神坦荡,不像说谎。但凌烬不信。在雪原上,没人会无缘无故帮你,更没人会主动教你本事。老鬼有所图,但他图什么?

“你想要什么?”凌烬问。

“聪明。”老鬼咧嘴笑了,“我要你帮我杀个人。”

“谁?”

“秦苍。”老鬼说,声音冷了下来,“凛冬城主,秦苍。我要他死。”

凌烬心里一动。又是秦苍。刀爷让他杀秦苍,老鬼也让他杀秦苍。秦苍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么多人都想他死?

“为什么?”他问。

“私仇。”老鬼说得很干脆,“二十年前,秦苍带兵扫荡寒神峰,杀了我全家。我逃出来,活了二十年,就为等他死。但我一个人杀不了他,他身边高手太多。你不一样,你有寒髓,你会用冰箭,你有机会。我教你本事,你帮我杀人,很公平。”

凌烬沉默。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老鬼的来历不明,目的不明,但本事应该不假——能单枪匹马找到狼谷,敢一个人来谈条件,不是普通角色。跟他学本事,确实能更快掌握寒髓,提升实力。但杀秦苍……太难。秦苍身边有亲卫,有城防军,有陈校尉那样的寒髓者。他现在左臂废了,实力大减,去了就是送死。

“我左臂废了,”他说,“用不了弓。”

“谁说你用不了?”老鬼盯着他吊着的左臂,眯了眯眼,“骨头碎了而已,接上就是。寒髓是天地造化,连死人都能冻活,还接不上几块碎骨头?”

凌烬一愣。他从来没想过用寒髓接骨。寒气能伤人,能杀人,能凝冰成箭,但也能……治伤?

“你教我接骨,”他说,“我跟你学箭。杀秦苍的事,以后再说。”

老鬼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行。先接骨,再学箭。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接骨很疼,比你断的时候疼十倍。扛不住,你会死。扛住了,你左臂不仅能用,还会比之前更强。”

凌烬没犹豫。“接。”

老鬼笑了,笑得很满意。他牵着马,走到矮墙前。“开门。”

凌烬对瞭望台上的人挥了挥手。木门缓缓打开,老鬼牵着马走进来。他从马背上解下个皮囊,拎在手里,走到凌烬面前。

“找个安静地方,”他说,“别让人看。”

凌烬带他进了山洞里间。苏青看见老鬼,愣了一下,但没问,只是把苏晴往身边拢了拢。老鬼瞥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从皮囊里掏出几样东西:一个小陶罐,一把小刀,一包针,一团线,还有个小火折子。

“躺下,”他对凌烬说,“衣服脱了,左肩露出来。”

凌烬照做。他躺在兽皮上,左肩的布条被老鬼用刀割开,露出下面肿胀发黑的皮肉和歪斜的碎骨。老鬼用小刀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对准伤口,下刀。

剧痛瞬间炸开。

凌烬闷哼一声,牙齿咬得咯吱响,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老鬼的动作很快,很稳,刀尖挑开皮肉,露出下面的碎骨。骨头碎成了七八块,有些已经错位,有些还连着筋肉。老鬼用针和线,把碎骨一块块拼回去,固定住。每缝一针,凌烬就感觉有把烧红的锥子在骨头里搅,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苏青别过脸,不敢看。苏晴也闭上了眼睛。

缝了整整二十七针。最后一针缝完,老鬼放下针线,从小陶罐里挖出一坨黑色的药膏,抹在伤口上。药膏很凉,抹上去瞬间缓解了疼痛。然后他伸手,按住凌烬的左肩,沉声道:“忍住。”

话音未落,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老鬼掌心涌出,灌入凌烬左肩。不是凌烬体内那种温顺的寒髓,而是更狂暴、更精纯的寒气,像冰河决堤,瞬间冲垮了凌烬的防线。寒气在碎骨间穿梭,所过之处,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在重组,在生长。剧痛达到了顶点,凌烬眼前彻底黑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虫在叫。

他咬着牙,没晕过去。他能感觉到,碎骨在寒气的作用下重新连接,裂缝在愈合,断口在弥合。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寒气退了。凌烬躺在兽皮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他喘着气,慢慢抬起左手。手指能动了,很僵硬,很疼,但能动了。他握了握拳,骨头摩擦的感觉还在,但不再是那种要散架的碎痛,而是愈合中的钝痛。

“三天别动,”老鬼说,擦掉手上的血,“三天后,我教你用弓。”

他收起东西,转身出了里间。凌烬躺在那儿,看着洞顶,脑子里一片空白。左手的疤痕在发烫,很烫,像有团火在皮下游走。他能感觉到,寒髓在适应新的骨头,在流动,在壮大。

名声,本事,仇人,秘密。

一切都像一张网,把他越缠越紧。

但他没得选。

他握紧左拳,疤痕处的烫感清晰而有力。

路还长,但他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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