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们守住了，黑山帅退了，明月堡就立住了。以后，再有人想打我们的主意，就得掂量掂量。以后，再有流民想找个安身的地方，就会知道，北方有个明月堡，能活人。”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整个堡子。文砚站在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我再说一遍明月堡的规矩。”他提高了一点声音，“庇佑愿守秩序之民，不论胡汉。胡人也好，汉人也好，只要肯守规矩，肯出力，就是明月堡的人。现在，黑山帅要来了，他们要粮食，要壮丁，要女人。给了，我们活不成。不给，就得打。”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个人都听清下面的话。

“战时纪律，三条。”文砚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一切行动听指挥。让守墙就守墙，让躲起来就躲起来，不许擅自行动。第二，互相照应。胡人汉人，现在没有分别，都是明月堡的人，刀砍过来，你得替旁边的兄弟挡着。第三，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杀敌一人，赏粟一斗。临阵脱逃者，斩。”

最后那个“斩”字，他说得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老李第一个举起手，粗着嗓子喊：“守堡！”

接着是阿骨，声音年轻而嘶哑：“守堡！”

接着是更多人的声音，胡人的、汉人的，男人的、女人的，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守堡！守堡！守堡！”

声音在堡墙间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鸟雀，扑棱棱飞向天空。

文砚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仰起的脸。有的脸上还有恐惧，但更多的脸上，是一种决绝。他知道，恐惧还在，但至少现在，他们愿意一起面对。

动员结束了，人群散去，各回岗位。文砚从高台上下来，脚踩在夯实的土地上，感觉到地面的坚实。慕容月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水囊是皮制的，表面磨得发亮。

“喝口水。”她说。

文砚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你说得很好。”慕容月轻声说。

文砚摇摇头：“我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最难说。”慕容月看着他，“也最有用。”

远处传来马蹄声。阿骨带着几个侦察兵从堡门冲进来，马匹浑身是汗，鼻孔喷着白气。阿骨翻身下马，几步跑到文砚面前，脸上全是汗和尘土。

“来了！”他喘着粗气，“先头部队，离我们不到十里！他们在高家坡停了一下，现在又动了，方向正对着我们！”

文砚的心猛地一沉。比预计的还要快。

“多少人？”他问。

“还是两三百，全是骑兵。”阿骨说，“打着一面黑旗，上面画了个白色的骷髅头。”

黑山帅的旗。文砚见过一次，在哨兵的描述里。

“按计划。”文砚说，“所有人，隐蔽。”

***

堡内瞬间忙碌起来。男人们跑向墙头，女人们带着孩子钻进地窖，老人蹲在房屋里，透过门缝往外看。文砚登上北墙，这里正对着黑山方向。墙头上，老李已经在了，他趴在墙垛后面，只露出半个头，眼睛死死盯着北方。

“怎么样？”文砚蹲到他身边。

“还没看见。”老李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到。”

文砚侧耳倾听。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来隐约的马蹄声。嘚嘚嘚，嘚嘚嘚，不密集，但持续不断，像远处传来的闷雷。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到头顶，阳光炽烈，照在堡墙上，夯土表面泛起一层白蒙蒙的光。墙头上的人汗流浃背，但没人动。文砚的嘴唇干裂了，他舔了舔，尝到血腥味。

终于，北方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黑点。

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人影，变成马匹。一匹，两匹，十匹，二十匹……越来越多，像一群黑色的蚂蚁，从地平线上涌出来。马蹄声越来越响，嘚嘚嘚，嘚嘚嘚，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文砚数了数，大约两百骑。马匹大多瘦削，但骑手都很精悍，穿着杂乱的皮甲，手里拿着长矛、弯刀、骨朵。队伍中间，一面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白色骷髅头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他们在离堡墙约一里外的高坡上停了下来。那处高坡是附近最高点，能俯瞰整个明月堡山谷。骑兵们散开，开始扎营。有人下马捡柴，有人搭帐篷，有人牵着马去河边饮水。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们在等什么？”老李低声问。

文砚没回答。他看见，高坡上，几个骑手聚在一起，对着明月堡指指点点。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种打量猎物的姿态。

一个时辰过去了。太阳开始西斜，影子拉长。高坡上的营地已经搭好，十几顶帐篷散落着，炊烟升起。骑兵们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喝酒，笑声隐约传来。

然后，堡门方向传来了喊声。

文砚猛地转头。堡墙下，三个骑手正缓缓靠近。他们没打旗，没拿武器，手里举着一面白布。白布在风中飘荡，像招魂的幡。

“使者。”老李啐了一口，“来劝降的。”

文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该来的，总会来。

他走下墙头，来到堡门前。堡门紧闭，门后站着二十个手持长矛的堡丁，个个脸色紧绷。文砚示意他们退开，自己走到门缝前，透过缝隙往外看。

三个骑手停在壕沟外约二十步的地方。中间是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眼睛细长。左边是个疤脸汉子，右边是个年轻人，脸上带着倨傲。

瘦高个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穿透空气传过来：

“明月堡的人听着！黑山帅麾下先锋官张爷在此！奉大帅之命，前来传话！”

文砚没吭声。

瘦高个等了一会儿，见没回应，提高了音量：“堡内主事之人，出来答话！”

文砚推开堡门，走了出去。

门轴发出嘎吱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三个骑手看见他，都愣了一下。他们大概没想到，出来的会是个这么年轻的人。

文砚走到壕沟边，停下。壕沟宽一丈，深六尺，沟底的木桩尖头朝上，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我就是主事的。”文砚说，声音平静。

瘦高个上下打量他，嘴角扯出一丝讥笑：“小子，你多大？”

“二十有三。”文砚说。

“二十三……”瘦高个摇摇头，“毛都没长齐，就敢占着这么大个堡子？识相点，听好了：黑山帅有令，明月堡立刻献上粮食五百石、壮丁五十名、女子二十名，并开门投降。大帅仁慈，可饶你们不死，收编入营。若敢不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破堡之后，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在傍晚的空气中回荡。

文砚站在壕沟边，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堡墙上，拉得很长。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高坡上营地的烟火味，还有马匹的腥臊味。他听见身后堡墙上，有人握紧了武器，木柄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瘦高个。瘦高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眼神里满是轻蔑。

文砚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明月堡的粮食，是留给肯干活的人吃的。明月堡的人，是自由之身，不是货物。”

他顿了顿，看着瘦高个瞬间阴沉的脸：

“要战便战，休要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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