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明月初升,烽烟已起2
所有人都看着墙外的惨状。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低声念着什么——大概是祈祷。文砚看见一个年轻的堡丁在发抖,手里的弓差点掉下去。老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一次?”老李问。
年轻人点点头,嘴唇发白。
“习惯就好。”老李说,声音很平静,“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就这么简单。”
文砚转过身,不再看墙外。他走到墙梯口,对下面喊:“医护队,准备救治伤员——我们自己的伤员。墙外的,先不管。”
下面传来应声。陈玄枢已经组织好了医护队,十几个略懂医术的妇人和两个老郎中,带着伤药和绷带等在墙下。
文砚重新走回墙垛边。高坡上,剩下的骑兵已经退回营地。那个先锋官张爷站在营地边缘,正对着逃回去的士兵怒吼。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但能看见他挥舞马鞭,抽在一个士兵背上。士兵跪倒在地,不敢反抗。
“他们今天不会再来第二次了。”慕容月说。
文砚点点头。试探失败了,损失惨重,先锋官需要重新评估形势。他会等主力吗?还是不甘心,明天再试一次?
“阿骨。”文砚喊道。
阿骨从角楼里跑出来,脸上还带着战斗后的亢奋。他眼睛很亮,呼吸有些急促。
“你带十个人,今晚出堡。”文砚说,“不要接战,只骚扰。往他们营地里射火箭,制造混乱,让他们睡不好觉。明白吗?”
阿骨用力点头:“明白!”
“小心陷阱区,走我们留的暗路。”文砚补充道,“天亮前必须回来。”
“是!”
阿骨转身跑回角楼,开始挑选人手。文砚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阿骨才十八岁,放在穿越前,还是个高中生。现在,他要带着人去执行危险的夜袭任务。
但乱世就是这样。没有选择。
***
夜幕再次降临。
明月堡里点起了灯火,但比昨晚更节制。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所有人都按照战时规定待在屋里。只有巡逻队举着火把在街道上走动,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议事堂里,油灯的光比昨晚暗了一些——陈玄枢说,灯油要省着用。文砚、慕容月、陈玄枢三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是慕容月手绘的周边地形。
“今天战果,歼敌二十三人,伤敌约十人,具体数字无法确认。”陈玄枢说,手里拿着炭笔在竹简上记录,“我方无人伤亡,只有两人扭伤脚踝,已处理。”
文砚点点头。初战告捷,而且是完胜。这应该能极大提振士气。
“但问题也在这里。”陈玄枢放下炭笔,抬起头,“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你是说……”文砚皱眉。
“黑山帅的主力。”陈玄枢说,“先锋部队受挫,主力到来后,只会更愤怒,更想一举踏平我们。按照正常行军速度,他们最迟五天后到。如果急行军,可能三天。”
文砚的手指在地图上敲击。地图上,明月堡是一个小圆圈,北面画着高坡和黑山帅的营地,东面是河流,西面是树林,南面是通往南方的路。
“这五天是关键窗口期。”陈玄枢继续说,“我们需要做几件事:第一,加固今天被攻击的北墙东段,那里已经暴露了弱点。第二,准备更多的防御物资——箭矢、火油、滚木。第三,想办法延缓主力行军速度。”
“阿骨今晚的骚扰,就是为了延缓。”文砚说。
“不够。”陈玄枢摇头,“十个人的骚扰,只能让他们睡不好觉,拖慢一天半天。我们需要更大的动作。”
“比如?”
陈玄枢正要说话,慕容月忽然开口了。
“文砚。”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
文砚看向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不是战斗后的疲惫,而是……忧虑,深深的忧虑。
“怎么了?”文砚问。
慕容月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羊皮,只有巴掌大,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简单的符号——那是鲜卑文字,文砚看不懂。
“今天下午,我收到这个。”慕容月把羊皮放在桌上,“是我安排在堡外的人传来的。他们一直在外围警戒,观察有没有其他势力靠近。”
文砚拿起羊皮。炭笔的痕迹很新,应该是今天才画的。符号很简洁,几个箭头,几个圆圈,还有类似山形的标记。
“什么意思?”文砚问。
慕容月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明月堡东北方向,大约十里外的一片山区。“这里,发现了斥候活动的痕迹。不是黑山帅的人,也不是流民。是……”她顿了顿,“是我们慕容部的精锐斥候。”
议事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火焰摇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
文砚盯着地图上慕容月手指的位置。东北方向,十里外,山区。那里地形复杂,容易隐蔽,适合观察而不被发现。
“多少人?”他问,声音很平静。
“不多,三到五个。”慕容月说,“但都是精锐。他们行踪很隐秘,我的人也是偶然发现的。他们似乎在观察,记录,但不靠近,不接触。”
“目的呢?”陈玄枢问。
慕容月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哥哥……慕容皝派来的。他想知道明月堡的虚实,想知道黑山帅和我们谁会赢。或者……”她咬了咬嘴唇,“或者他在等机会。”
“什么机会?”文砚问。
“等我们两败俱伤。”慕容月的声音更低了,“然后他出手,一举拿下明月堡,也消灭黑山帅的这支偏师。一举两得。”
文砚靠在椅背上。椅子是硬木做的,靠背硌着脊骨,很不舒服。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信息:慕容皝,鲜卑慕容部的首领,雄才大略,正在崛起。他汉化程度很深,但本质上仍是草原征服者。他视中原为征服地,视明月堡这样的小势力为必须拔除的钉子或收服的对象。
而现在,他的斥候就在十里外,冷眼旁观。
“他们观察多久了?”文砚问。
“至少两天。”慕容月说,“我的人昨天就发现了痕迹,但不确定。今天确认了。”
两天。也就是说,从黑山帅先锋部队抵达开始,慕容部的斥候就在了。他们看着明月堡备战,看着使者劝降被拒,看着今天的试探进攻和惨败。他们什么都看到了。
文砚睁开眼睛。油灯的光有些刺眼。
“所以现在,”他说,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堂里格外清晰,“我们不仅要对付眼前的黑山帅,还要提防东北方向的慕容皝。而且慕容皝的威胁,可能比黑山帅更大。”
陈玄枢叹了口气:“正是如此。黑山帅是流寇,打不过可以跑。慕容皝是正在建国的势力,他要的是土地,是人口,是长久的统治。如果他看上了明月堡……”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明月堡这轮刚刚升起的“明月”,现在要同时面对两股黑暗。一股是近在眼前的烽烟,一股是远处潜伏的阴影。而堡内的灯火,能否照亮即将到来的血火,仍是未知之数。
文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漆黑的夜,月亮还没升起,只有星星在闪烁。他想起昨晚的月光,那么清澈,那么明亮。但现在,他只觉得那月光太冷,太遥远。
慕容月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夜风吹进来,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文砚的衣角。
“你哥哥……”文砚开口,又停住了。
“我知道。”慕容月说,声音很轻,“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文砚,我……”
“不用说了。”文砚打断她,“你是明月堡的人,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向陈玄枢:“明天开始,按你说的做。加固北墙东段,准备更多物资。另外,派两组侦察队,一组盯着黑山帅主力来的方向,一组盯着东北山区。我要知道慕容部斥候的一举一动。”
陈玄枢点头:“明白。”
“还有,”文砚顿了顿,“今晚的会议内容,仅限于我们三人知道。不要扩散,不要引起恐慌。”
“是。”
文砚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凄厉而孤独。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诗: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现在没有雪,但有烽烟。而明月,才刚刚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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