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胜利的代价1
文砚坐在阿骨床边的矮凳上,油灯的火苗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医工说,如果今晚能醒过来,命就保住了。
如果醒不过来……文砚不敢想。他握住阿骨冰冷的手,那只手上有厚厚的茧,有新鲜的伤口,有血污干涸后的暗红色。
屋外传来妇女们清洗衣物的水声,孩子们被呵斥回家的脚步声,堡丁们搬运木石的吆喝声。这一切声音,构成了明月堡活着的证明。
但文砚知道,这活着的代价,是血,是命,是看不见的裂痕正在蔓延。他望向窗外,夜色已经降临,东北方的山峦融进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未消失。风暴正在逼近,而明月堡,必须在这风暴中,找到继续亮下去的路。
阿骨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脸在油灯光下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
右肩和后背的箭伤已经包扎,白色的麻布上渗出暗红色的血渍。
医工用尽了堡内所有的金疮药,慕容月也贡献了她从鲜卑部落带来的几种草药——一种能止血的草根捣成的糊状物,一种能退热的树皮熬成的汤剂。
此刻,那些草药混合着血腥味,在狭小的伤兵处里弥漫着一种苦涩又微甜的气味。
文砚用湿布蘸了水,轻轻擦拭阿骨的嘴唇。水珠顺着干裂的纹路渗进去,阿骨的喉结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堡主。”门口传来陈玄枢的声音。
文砚抬起头。陈玄枢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他身后是伤兵处的景象——十几张草席上躺着轻重伤员,**声、咳嗽声、医工的低声嘱咐交织在一起。空气里除了药味,还有汗味、血味,以及一种压抑的沉默。
“如何?”文砚问。
陈玄枢走进来,压低声音:“清点完了。毙敌约一百八十,伤敌估计还有三四十逃回去了。俘获四十七人,都是轻伤或投降的。缴获长矛六十三杆,腰刀三十七把,皮甲二十一副,弓十二张,箭矢约三百支。粮食……不多,只有十几袋粟米,大概够那些人自己吃三五天。”
文砚点点头。这些缴获,抵不上明月堡的消耗。箭矢用了五百多支,滚木礌石用了三成,沸水几乎耗尽,火油更是所剩无几。最重要的是,人。
“我们的人呢?”文砚问,声音很轻。
陈玄枢沉默了一下,展开竹简:“阵亡七人,名单在这里。重伤十二人,其中五人……医工说可能挺不过今晚。轻伤二十八人,大多还能行动。”
七加十二加二十八。四十七人。一场胜利,明月堡损失了近一成半的战斗力。文砚闭上眼睛,那些名字在脑海里闪过。赵三、老孙头、王铁柱……还有更多他不那么熟悉,但同样把命交给他的人。
“俘虏怎么处理?”陈玄枢问。
文砚睁开眼:“先关着。你带人去甄别,问清楚来历,是被裹挟的流民,还是惯匪。愿意留下的,可以编入劳役队,修工事、种地。不愿意的……等伤好了,放他们走。”
“放走?”陈玄枢皱眉,“他们知道明月堡的虚实。”
“杀了更不行。”文砚摇头,“我们不是黑山帅。况且,杀了俘虏,以后谁还敢投降?”
陈玄枢沉吟片刻,点头:“明白了。我会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文砚:“堡主,你也该休息了。两天没合眼了。”
文砚摆摆手:“等阿骨醒了再说。”
陈玄枢没再劝,转身离开了伤兵处。文砚重新坐回矮凳上,看着阿骨苍白的脸。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屋外,夜色更深了。
***
第二天清晨,堡内开始弥漫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胜利的喜悦还在。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戏,模仿着昨日的战斗,举着木棍当长矛,嘴里发出“杀杀”的喊声。妇女们聚在井边洗衣,说话的声音比往日大了些,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缴获的兵器堆在议事堂前的空地上,堡丁们围着看,摸摸这个,掂掂那个,脸上有笑容。
但悲伤也沉甸甸地压着。七具遗体已经清洗干净,换上了干净的麻衣,停放在堡内西侧的空屋里。他们的家人守在旁边,哭声时断时续,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重伤员的**从伤兵处传出来,医工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文砚从伤兵处出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眼睛酸涩得发疼。他两天两夜没怎么合眼,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堡主。”老李从堡墙方向走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还算精神,“墙垛修补了七处,滚木礌石补充了一些,但还差得远。箭矢……我们自己的箭匠正在赶工,但一天最多做二三十支,不够。”
“尽量做。”文砚说,“派人去山里砍竹子,削尖了也能用。”
“是。”
两人正说着,赵大从俘虏关押的院子那边走过来。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走路虎虎生风,看到文砚和老李,快步迎上来。
“堡主!李头儿!”赵大声音洪亮,“那些俘虏老实多了!我昨晚吓唬了他们一顿,今天早上一个个乖得像绵羊!”
文砚点点头:“辛苦了。陈先生去甄别了吗?”
“去了去了。”赵大说,“正在问话呢。要我说,这些家伙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文砚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赵大似乎没察觉到文砚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过话说回来,昨天那一仗打得真痛快!那些贼寇,看着人多,其实不堪一击!咱们明月堡的汉子,一个能打他们三个!”
老李咳嗽一声:“也死了七个兄弟。”
赵大的兴奋劲稍微收敛了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赢了就行!对了,堡主,我听说阿骨队长还没醒?伤得那么重,用了不少好药吧?要我说,他们胡人就是太莽,明明可以等贼寇更乱些再点火,非要冲那么前,结果中了三箭……”
文砚的脚步停住了。
老李的脸色变了变,拉了拉赵大的袖子。赵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闭嘴。
文砚转过身,看着赵大。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冷冽的东西。
“你刚才说什么?”文砚问,声音很平静。
赵大咽了口唾沫:“我……我是说阿骨队长勇猛……”
“你说胡人太莽。”文砚打断他,“你说他们不该冲那么前,你说他们浪费了好药。”
伤兵处门口,几个正在晾晒草药的胡人妇女停下了动作。不远处,两个手臂受伤的胡人堡丁也看了过来。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穿过堡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赵大的脸涨红了:“堡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文砚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昨天如果没有阿骨带人绕后点火,贼寇的攻势会持续多久?我们的箭矢还能撑多久?墙下的尸体会多几具?你告诉我。”
赵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骨身中三箭,他的小队六个人,死了两个,重伤一个,轻伤三个。”文砚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们冒死点火,打乱了贼寇的阵脚,我们才能反冲锋,才能赢下这一仗。你现在告诉我,他们太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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