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陈玄枢的深度投效2
而时间,需要用东西去换。
“贡品从哪里来?”文砚问,声音干涩。
陈玄枢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
“黑山贼剿灭后,我们缴获的战利品清单。”他说,“金银器皿二十七件,估价值粮五百石。上好皮毛四十张,值粮三百石。铜钱三贯,值粮百石。另有珠宝玉器若干,但不易变现,且过于扎眼。”
他抬起头:“若将这些财货折半,作为首次进贡之礼,足够厚重,又不至于掏空家底。”
文砚走到桌边,看着那卷竹简。上面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算计。这些财货,是明月堡用血换来的——阿骨中箭,数人负伤,还有那些死在黑山贼刀下的无名尸骨。现在,要用它们去换取一面敌人的旗帜。
“晋阳官府,找谁?”他问。
“并州刺史府司马,姓张。”陈玄枢显然早有准备,“此人贪财,且与河北陈氏有些旧缘——他早年曾在冀州为吏,受过陈氏恩惠。我修书一封,连同贡品一并送去,他应当会收。”
“他会信我们?”
“他会信贡品。”陈玄枢说,“乱世之中,真金白银最实在。况且,我们在表文中可以稍作暗示——明月堡附近,有‘不臣之心’的堡寨。”
文砚抬眼:“李家堡?”
“不必明言,点到即可。”陈玄枢道,“张司马若想在并州立足,需要扶持听话的,打压不听话的。我们主动投靠,又指认潜在威胁,正合他意。”
议事堂里又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巡夜堡民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像心跳的节拍。
文砚走到主位坐下,闭上眼睛。黑暗中,无数画面闪过——校场上沸腾的呼喊,慕容月眼中的忧虑,阿骨苍白的脸,赵大不服的眼神,还有那面即将悬挂在堡门上的“赵”字旗。
那面旗挂上去,明月堡的堡民会怎么想?那些刚刚喊出“明月堡人”的胡汉百姓,看到羯胡的旗帜,会不会觉得被背叛?那些本就心存疑虑的汉人,会不会彻底离心?
但如果不挂这面旗,李浑的刀砍下来时,明月堡能扛多久?后赵的铁骑踏过来时,这堵土墙能挡几时?
生存,还是尊严?
文砚睁开眼睛。
“此事需秘密进行。”他说,“尤其要瞒过李家堡。李浑若知道我们向后赵进贡,必会从中作梗。”
陈玄枢点头:“玄枢明白。我可亲自带队,伪装成商队,走小路前往晋阳。”
“你去?”文砚皱眉,“太危险。”
“此事非我不可。”陈玄枢道,“张司马认得陈氏笔迹,也认得我。旁人去,他未必信。况且——”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我既已效忠堡主,总该做些险事,表表诚意。”
文砚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士子站在昏暗的光里,身形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他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可能被李家堡截杀,可能被晋阳官府扣押,可能死在半路。
“带十名好手。”文砚最终说,“全部配马,轻装简从。贡品不要一次带太多,先带金银和部分皮毛,探探路。若事成,再送第二批。”
“是。”
“表文你来写。”文砚继续说,“语气要谦卑,但骨子里要不卑不亢。我们不是乞求施舍,是交易——我们进贡,他们给旗。若他们要求太多,或态度倨傲,你便回来。明月堡可以低头,但不能趴下。”
陈玄枢深深一揖:“玄枢领命。”
文砚从怀里取出那卷屯田细则和权利义务约章,放在桌上。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白。
“这些,明日开始执行。”他说,“你走之前,把理讼堂的架子搭起来,四位老人请到位,监督机制立起来。我要让堡民看见,规矩不是空话。”
“是。”
“还有,”文砚顿了顿,“慕容月那边……暂时不要让她知道进贡的事。”
陈玄枢抬眼:“堡主是担心……”
“她是鲜卑人。”文砚说,“后赵与慕容部,迟早有一战。她知道我们向后赵低头,心里不会好受。”
陈玄枢沉默片刻,点头:“玄枢明白。”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贡品的具体清单,行进的路线,接头的方式,可能遇到的危险及应对之策。陈玄枢从袖中取出炭笔和纸,一边听一边记,字迹小而密,在纸上铺开一片黑色的网。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堡墙上的火把在风中剧烈摇晃,光影在议事堂的墙壁上疯狂舞动,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终于,所有细节敲定。
陈玄枢将纸折好,收进怀里。他站起身,再次向文砚行礼,这一次,礼数周全,姿态端正,是真正的臣子之礼。
“堡主,”他起身时说,“玄枢还有一言。”
“说。”
“此事若成,明月堡可得喘息之机,但也会背上‘附逆’之名。”陈玄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堡主需做好准备——李家堡会骂我们认贼作父,其他汉人坞堡会视我们为羯奴走狗。甚至堡内,也可能有人不理解,不认同。”
文砚看着窗外黑暗中跳动的火光。
“我知道。”他说。
“那堡主为何还要做?”
文砚沉默了很久。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夜露的湿冷,吹在他脸上。
“因为我想让更多人活下去。”他最终说,“活下去,才有机会谈尊严,谈理想,谈未来。如果连命都没了,一切皆是空谈。”
陈玄枢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敬佩,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玄枢告退。”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闩时,文砚叫住了他。
“陈先生。”
陈玄枢回头。
“平安回来。”文砚说,“明月堡需要你。”
陈玄枢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切。
“玄枢必不负所托。”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在门外远去,渐渐消失在风声里。
文砚独自坐在黑暗中。他伸出手,触摸桌上那卷细则和约章。纸张冰凉,但上面的字迹,是他亲手写下的承诺——公平、秩序、庇护、尊严。
而现在,他要用这些承诺,去换一面敌人的旗帜。
他想起慕容月的问题:“我算不算明月堡人?”
他当时无法回答。现在,他依然无法回答。
但他知道,无论她算不算,无论堡民们怎么想,无论那面旗挂上去后会引来多少骂名,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活下去,才有答案。
窗外,夜彻底深了。堡墙上的火光在风中顽强地燃烧着,一点一点,照亮着这片黑暗中的小小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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