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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根须


内关穴的“松动”,如同在坚硬冻土上撬开的第一道裂缝,细微,却预示着其下深处,或许有截然不同的、可以生长的东西。

接下来的三日,陈默过得极为“充实”。充实,意味着无时无刻不在与两种力量作斗争:一种是体内那被“撕开”的、残留的冰与火。寒髓液霸道凛冽的余威,与盘踞经脉深处的火毒残渣,虽已被打散、中和、化去大半,但残存的、细碎的冰碴与火星,依旧在他每次呼吸、每次气血运行时,带来针扎火燎般的刺痛,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冰寒与灼热交替的、令人烦躁的“背景噪声”。他必须时刻运转苏芸所授的行气法与呼吸法,以那缕日渐温顺的水木灵气,如同最耐心的清道夫,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残渣“扫”出经脉,散入血肉,最终随着汗液、呼吸,被身体缓慢排出、代谢。

另一种斗争,则来自于苏芸。

似乎因陈默那番“以木疏水”的感悟,触及了某种她未曾预料、却又颇为认可的东西,接下来的草药教学中,苏芸的要求骤然提高,也更深、更系统了。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教陈默辨认草药形态、药性、炮制,而是开始系统地阐述其背后的“理”。

“天地万物,皆秉一气而生,然气有清浊,分阴阳,化五行。木主生发,其气条达,喜舒展,恶抑郁。对应人身,则肝胆属木,主疏泄,调情志,与筋膜、双目、乃至某些情绪的勃发相关。故木属性草药,多具疏通气机、解郁散结、舒筋活络、清肝明目之效。如你之前用过的透骨草,便是借其木性之‘达’,疏通筋骨淤滞;而定魂草,则是以其木性之‘稳’,安定浮动之神魂。”

“水主润下,其性寒凉,趋静,藏。对应人身,则肾与膀胱属水,主藏精,司二便,与骨骼、耳窍、生殖及人体根本元气相关。水性草药,多具滋润、清热、利水、潜阳、填补精髓之功。如凝露果,便是取其水性之‘润’,滋养干涸经脉;寒髓液中的银线鲵髓液,则是以其极致水性之‘寒’,克制火毒之‘烈’。”

她甚至用炭笔,在平整的石面上,画出简易的五行生克、脏腑对应图,将之前零散教过的草药,一一归类,纳入这个粗浅的框架之中。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相生者,相助、滋生;相克者,制约、平衡。

“你体内火毒,乃王炎火云掌力所化,性烈而燥,属‘火’之邪气。以寒髓液这等极致‘水’性之物克制,是以水克火之理。然水能克火,亦能耗水,过用则反伤己身根本。故需佐以木性行气法疏导,木可生火(但你所疏乃火毒,此‘生’为化散、引导其暴烈),亦可疏水(防寒毒淤积),此乃五行生克、以‘和’为贵之道在你体内的具体运用。”

这些道理,对出身修仙宗门、哪怕只是最底层杂役的陈默而言,并非完全陌生。《引气诀》开篇亦有“一气分阴阳,阴阳化五行”的粗略提及。但从未有人像苏芸这般,将抽象空洞的“道理”,与具体实在的草药、伤势、乃至他自身的每一次气息运行、每一丝痛苦与缓解,如此紧密、清晰、层层剥茧般地联系起来。

他听得极为专注,几乎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许多以往模糊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困惑,在苏芸的讲解下,渐渐变得清晰。为何铁骨草性烈需配伍柔筋花?柔筋花性温,属土?土能制水(此处水指铁骨草的燥烈之“水”性?),亦能生金(金主收敛)以固其强筋之效?为何清心草与宁神花皆可安神,但清心草偏“清”心火(水克火),宁神花偏“滋养”心神(可能涉及木、土)?

他开始尝试用这套刚刚接触、还极为粗浅的框架,去重新审视、理解周安笔记上的内容,去反思自己之前服用铁骨草汁液的莽撞,甚至去猜测苏芸为他调配的每一副汤药、每一种药膏背后,那精微的配伍思路。虽然大多数时候仍是一知半解,甚至猜测错误,但这种主动的、带着“理”去思考的过程本身,就让他对草药、对自身、乃至对“修炼”这件事的认知,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改变。

苏芸似乎也乐见他这种“笨拙”却真诚的思考。在他提出一些基于新理解、但明显稚嫩甚至可笑的猜测时,她不再只是简短回答,偶尔会多解释几句,指出他思路中的亮点与谬误。她的态度依旧清冷,但陈默能感觉到,那层无形的、隔绝着她与这个世界的屏障,似乎因这种“教学相长”,而变得略微……通透了一丝。

小荷依旧在旁听。她对那些五行生克、脏腑对应的“大道理”完全听不懂,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但苏芸讲解具体草药形态、采摘、炮制、简单用途时,她却听得格外认真,甚至能提出一些关于如何更好地清洗某种带泥根茎、如何判断菌菇是否新鲜的实际问题。苏芸也会简短回应。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孩,似乎将辨识草药、处理食材、打理石室,当成了自己在这陌生而危险境地里,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依靠”和“价值”。

陈默的身体,在持续的调理和与冰火残渣的斗争中,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左胸的疤痕开始软化,颜色变浅,虽依旧狰狞,但已不再牵绊胸廓的活动。内关穴的“通畅”感日益明显,气息流过时,虽然还有隐痛,但已能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力量传递的顺畅。更重要的是,随着那处关键节点的松动,以及行气法的持续练习,他隐约感觉到,丹田中那缕微弱的水木灵气,似乎比之前“听话”了些,对四肢末端劳宫、涌泉穴的感应,也比之前清晰了分毫。虽然距离真正自如地引动、操控外界灵气还差得远,但这无疑是巨大的鼓舞。

第三日傍晚,苏芸检查完陈默的状况,尤其是仔细探查了他内关穴附近经脉的恢复情况,点了点头。

“恢复尚可,残留的寒热之气也已化去大半。今夜子时,可尝试第二次。”她拿出那管寒髓液,但这次,她没有立刻交给陈默,而是又拿出另一个更小的、似乎是用某种兽骨磨制的浅口小碟,和一根纤细的骨针。

“此次目标,膻中穴。此处乃宗气汇聚之所,亦是你之前修炼《引气诀》时,那‘墙’之所在。火毒盘踞颇深,与淤塞的‘墙’纠缠,凶险更甚内关。需更精细控制。”苏芸用骨针,从那竹筒中,极其小心地,只挑起比上次更小、约莫半滴的寒髓液,滴入骨碟中。那淡蓝色的液滴在骨碟中微微滚动,寒意凛然。“剂量减半,以策万全。且……”

她顿了顿,看向陈默,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类似征询的意味:“我需以金针,暂时封闭你膻中穴周围数处次要经脉,将寒髓液药力,尽可能约束、导向火毒核心,减少对周围完好经脉的冲击与误伤。但封脉之举,本身亦会带来滞涩与痛楚,且若你行气引导稍有偏差,被封经脉气血不畅,反易造成损伤。你……可信我?”

信她?陈默看着苏芸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倒映着篝火的微光,也倒映着他自己苍白却平静的脸。这一路走来,若无苏芸,他早已是黑风涧旁一具腐烂的尸体,或是杂役院医舍里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她赠药、传法、护持、讲解,虽看似冷静甚至功利,但每一次援手,都精准地落在他最需要、也最无力的时刻。

“我信。”他没有丝毫犹豫。

苏芸眼中那丝征询之色散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言,只是示意陈默坐好,褪去上身衣衫,露出瘦削却已不似最初那般枯槁的胸膛,以及左胸那道狰狞的疤痕。

子时将至,石室内光线暗到极致,只有炭火的微光。小荷早已在角落沉沉睡去。

苏芸先用清水净手,又以微火灼烤过那几枚银针。她站在陈默面前,微微俯身,神色专注至极,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而精密的仪式。她先以手指在陈默膻中穴周围轻轻按压、感知,确认火毒盘踞最盛、与“墙”结合最紧密的几个点。然后,她捻起银针。

第一针,刺入“中庭”穴,位于膻中下一寸。陈默只觉胸口微微一麻,随即,一股明显的滞涩感自该处传来,仿佛那一片的气血流动骤然减缓。

第二针,“玉堂”,膻中上一寸六分。滞涩感加强。

第三针,“紫宫”,玉堂上一寸六分。

第四针,“华盖”,紫宫上一寸六分……

苏芸下针极稳、极准,每一针落下,陈默都能感觉到膻中穴周围一片区域的经脉,被逐渐“圈禁”、“孤立”开来,气血运行变得异常迟缓、沉重,胸口仿佛压上了一块无形的石头,呼吸都开始有些不畅。但同时,那种因火毒盘踞而带来的、持续的、隐隐的灼热烦躁感,也在这种“封禁”下,被暂时隔绝、凸显出来,变得更为清晰、集中,仿佛一团被压缩、囚禁在方寸之地的、躁动不安的火焰。

八针落下,形成一个以膻中穴为中心、约莫巴掌大小的无形“牢笼”。苏芸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平日更白,显然这番金针封脉,对她而言消耗亦是不小。她略作调息,然后拿起那根骨针,从骨碟中沾起那半滴寒髓液。

“准备。”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默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心神沉入那片被“封禁”的、灼热而凝滞的区域。体内那缕水木灵气,已缓缓调动,蓄势待发。

苏芸手腕轻抖,骨针带着那点淡蓝幽光,轻轻点在了陈默膻中穴正中央!

“嗤——!”

仿佛烧红的铁水,滴入万载寒冰之中!一股比上次在内关穴强烈十倍不止的、极寒与极热瞬间对撞、爆发的恐怖力量,在陈默膻中穴那方寸之间,轰然炸开!

“呃——!!!”

陈默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当胸击中!他张口,却发不出完整的惨叫,只有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嘶气声!眼前瞬间被无边无际的、交织着冰蓝与赤红的痛苦光芒淹没!意识仿佛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撕成碎片!

这一次的痛苦,与内关穴时截然不同。内关穴是沿着一条经脉的、线性的冰火对冲与切割。而膻中穴,则是被“封禁”在一个狭小区域内的、立体的、无死角的、毁灭性的冰爆与火焚!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和冰锥,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毛孔、从经脉最深处,同时刺入、爆炸、搅拌!要将他胸口那一块区域,彻底碾碎、焚毁、冻结成齑粉!

苏芸的金针封脉,虽然约束了药力扩散,防止了瞬间的、大范围的经脉崩裂,但也将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死死“锁”在了这巴掌大的区域内,让其对撞、爆发的烈度,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陈默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被这股力量绞碎、冻裂!魂魄都要被这极致的痛苦从躯壳中拽出来、撕成两半!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濒死的挣扎和嘶嚎的欲望!

“引导!化散!木主疏泄!水木相生!”苏芸急促而清晰的声音,如同穿透惊涛骇浪的灯塔之光,刺入陈默即将崩溃的意识!同时,他感到苏芸冰凉的手指,点在了他后背“灵台穴”上,一股平和却坚韧的力量透入,竭力护持着他摇摇欲坠的心神和那即将被狂暴力量冲垮的、被封经脉外围的薄弱处。

引导?化散?在这仿佛要将灵魂都彻底湮灭的痛苦中,如何引导?如何化散?

陈默残存的意识,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倾覆。但苏芸的声音,那“木主疏泄、水木相生”的八个字,却像一道微弱的、却执拗的闪电,劈开了他意识中无边的痛苦迷雾。

木……疏泄……水木相生……

他想起行气法中,木属性灵气那种温和、柔韧、如藤蔓般蜿蜒伸展、疏导淤塞的“感觉”。他想起自己以木灵气,引导失控寒气回归正途的“感悟”。

在这仿佛要将一切有形之物都碾碎、焚毁、冻结的毁灭性能量中心,在这被金针封锁、气血凝滞的绝地,如何去“疏”?如何去“生”?

没有路。那就……不“疏”不“生”。

一个近乎疯狂、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陈默濒临破碎的意识中,猛然炸开!

他不去试图“对抗”或“疏导”那中心区域狂暴到极点的冰火爆裂之力——那无异于螳臂当车。他将全部残存的意念,全部的水木灵气,不再试图渗入那毁灭的核心,而是……沿着苏芸金针封脉形成的、那圈无形的“壁垒”内侧,最边缘、最不被核心力量直接冲击的、那极其狭窄的“缝隙”!

如同最卑微、最柔弱的藤蔓嫩芽,不去触碰中心的熔岩与冰风暴,只是沿着囚禁风暴的、冰冷的岩石牢笼最内侧的缝隙,贴着石壁,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向上攀爬,向四周蔓延!

它不追求力量,不追求突破,只求“存在”,只求在这毁灭之地的边缘,占据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自己的“位置”。

水木灵气,在他意念的疯狂驱动下,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卑微”和“柔韧”的方式,不再试图冲入中心,而是在膻中穴周围那被封经脉形成的、凝滞的“壁垒”内侧,那几乎不存在的、因冰火爆裂而微微震颤的“缝隙”中,缓缓地、一丝丝地、贴着“壁”流动、渗透、延伸。

很慢,很微弱。如同在滔天洪水的边缘,用最细的沙土,垒起一道随时会被冲垮的、微不足道的堤坝。

但就是这微弱到极致的、贴着“壁垒”的流动与渗透,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狂暴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冰火爆裂核心,其力量并非均匀辐射。在冲击苏芸金针形成的无形“壁垒”时,力量会反弹、折射、消减,也会在那“壁垒”内侧的、极其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一些极其细微的、紊乱的、力量相对较弱的“涡流”和“间隙”。

陈默那贴着“壁垒”流动的水木灵气,如同最灵敏的触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涡流”和“间隙”。它不与其对抗,而是“顺着”这些紊乱力量的边缘,极其灵巧地、如同水银泻地般,更深入一丝地“钻”入“壁垒”与毁灭核心之间那更为复杂的、力量交错的“夹层”。

木主疏泄,并非一定要强行冲开淤塞。在此刻,它表现为一种极致的“柔韧”与“适应性”,顺着狂暴力量最薄弱、最紊乱的缝隙,悄然渗透、延展。水生木,那狂暴核心中,被极致寒气冻结、粉碎、中和后产生的、散逸的、无属性的、微弱的水汽(或可理解为被“处理”过的、失去了暴烈属性的“水”意),竟被这贴着壁垒、柔韧延伸的木灵气,丝丝缕缕地“吸引”、“吸附”过来,如同藤蔓汲取石缝中渗出的、微不足道的湿气。

虽然这“湿气”微乎其微,且依旧夹杂着冰火爆裂后的残渣刺痛,但对此刻如同在沙漠中跋涉的陈默而言,却不啻于甘霖。它让那缕微弱的水木灵气,在毁灭的边缘,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补充和“滋润”,也让他对那狂暴核心边缘的力量“纹理”,有了更细微、更清晰的感知。

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毁灭核心的某个方向,狂暴力量对“壁垒”的冲击似乎稍弱,而另一侧,则有一团凝结得尤为致密、灼热的火毒残余,与某种更加“坚硬”、“厚重”的、仿佛石墙般的东西(是那堵“墙”?)死死纠缠在一起。

他心念微动,尝试着引导着那缕得到微弱补充、贴着壁垒延伸的木灵气,如同最细的根须,向着那火毒与“墙”纠缠得最为致密、力量冲击也相对稍弱一点的“侧面”,缓缓地、试探性地,“缠绕”过去。

不是冲击,不是切割,而是“缠绕”,是“附着”。

木性,攀附,缠绕,亦可……缓慢侵蚀。

那缕微弱的水木灵气,带着一丝从狂暴核心边缘“吸附”来的、微凉润泽的气息,如同真正的藤蔓嫩须,极其轻柔地、若有若无地,贴附上了那团致密的、火毒与“墙”的“结合体”边缘。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不存在、只有陈默自己能“听”到的、仿佛热铁淬入微水的细响。那“缠绕”而上的木灵气前端,瞬间被灼热的火毒焚毁大半,传来剧烈的刺痛。但剩下的一小部分,却因带着一丝微凉的水意,以及木性本身的“生发”、“钻透”特性,竟真的如同植物根系分泌的酸性物质,又像是最耐心的水滴,在那致密结合体最外层、最不稳定的、冰火爆裂后留下的细微裂痕处,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渗”了进去。

然后,那缕灵气便不再深入,也不再强行做什么,只是“停留”在那里,以自身那微弱的、带着水木生机的气息,持续地、极其缓慢地,“浸润”着那裂痕周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与此同时,那毁灭核心的狂暴力量,依旧在持续爆发、对撞、消减。但随着时间推移(或许只是几息,对陈默却仿佛几个时辰),其烈度似乎终于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减弱趋势。毕竟,寒髓液的寒气与火毒的灼热,都在这种极致的对撞中飞速消耗、中和、湮灭。

苏芸紧闭的双目,在陈默那缕灵气成功“缠绕”、“渗入”那致密结合体边缘裂痕的刹那,猛地睁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放在陈默灵台穴的手指,清晰地感受到了陈默体内那狂暴能量场中,出现的这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和谐”与“稳定”的变化——那不是强行对抗或疏导带来的,而是一种……“寄生”?“共生”?还是某种她从未设想过的、“顺应”与“引导”?

她死死盯着陈默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却透着一股奇异平静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少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在那等毁灭性能量的中心,他不仅没有被瞬间击垮心神,反而找到了一种近乎“自然”的应对方式?这已不仅仅是心性坚韧或悟性好能解释的了,这近乎于……本能?一种对“生”的、对“平衡”的、近乎偏执的本能执着与洞察?

她不敢打扰,只是将更多的心神,注入那护持着陈默心脉与外围经脉的力量中,为他这近乎奇迹的、脆弱的“平衡”,提供最后一道保障。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微弱却执拗的“渗透”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那膻中穴内毁灭性的冰火爆裂感,终于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余波般的、阵阵的、深入骨髓的刺痛与冰凉。那被金针封锁的区域,气血凝滞感依旧,但那种仿佛要炸裂、焚毁、冻结的毁灭压力,已消散大半。

苏芸立刻出手,以极快的手法,起出那八枚金针。每一针起出,陈默都感觉胸口那“壁垒”消失一块,凝滞的气血开始重新缓缓流动,带来另一种酸麻胀痛的感觉,但比起方才那地狱般的痛苦,已是天壤之别。

“噗——”陈默猛地喷出一口带着冰碴和焦糊气味的黑血,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前扑倒,被苏芸及时扶住。他瘫在苏芸怀里,浑身衣衫被冷汗和血污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仿佛被彻底犁过一遍、又痛又空又隐隐“通畅”的膻中穴区域。

但,在那无边无际的疲惫、痛苦、虚脱之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弱的、清晰的“松动”感,自膻中穴那最深处传来。

那堵困扰了他三年、坚固如铁的“墙”,与那团盘踞最深、最为顽固的、核心的火毒,依然存在。但在方才那场毁灭性的冰火洗礼,和他那近乎本能的、“藤蔓”般的缠绕、渗透、浸润下,似乎……真的被动摇了根基,被“撬”开了一丝,比内关穴那次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入的“缝隙”。

缝隙依然微小,但透过它,陈默仿佛能“看到”墙后,那一片更为广阔、却也更加模糊的、属于“可能”的微光。

成功了。虽然代价惨重,过程凶险到无法形容,但他真的,在膻中穴,在那堵“墙”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芸扶着陈默,让他慢慢靠坐在岩壁边,喂他服下早已备好的、药力更强的赤血丹和清心丹混合药液。她的动作依旧稳定,但指尖微微的凉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透露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看着陈默紧闭双眼、苍白如纸、却隐隐透出一股奇异“生机”的脸,沉默了很久。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顿了顿,才继续道,“你是如何……在那种情况下,想到那般行气的?”

陈默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重新聚焦。他看着苏芸近在咫尺的、带着探究与震惊的清丽面容,感受着丹药化开后带来的、支撑着他不至于立刻昏死过去的暖流与清凉,嘶哑地、极其缓慢地,将方才意识中那近乎本能的念头与做法,断断续续地描述出来。

“……不进去……贴边……找缝……绕过去……缠上……渗一点……等……”他的描述混乱、缺乏条理,充满了主观的感受和破碎的意象。

但苏芸听懂了。

她眼中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更深邃的、混合了恍然、沉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动容。

“不与其争,顺势而为。绝地求生,以柔克刚。木性之柔韧、渗透、生发、攀附……你将其用到了极致,甚至……超乎了‘用’的范畴,近乎于‘道’的雏形。”苏芸低声自语,目光从陈默脸上移开,望向石室顶部漆黑的岩壁,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极其重要的问题。

“原来……可以这样。原来,资质、功法、资源之外,对‘道’的领悟与运用,本身就可以是一种力量,一种……足以在绝境中开辟生机的力量。”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

石室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篝火余烬偶尔的噼啪,和陈默依旧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小荷不知何时醒了,缩在角落,抱着膝盖,惊恐又敬畏地看着这边,大气不敢出。

许久,苏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默,眼神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沉重而明亮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好太多。”她缓缓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膻中穴火毒已化去近半,与那‘墙’的结合也已松动。此后,你便按此法,徐徐图之,配合汤药行气,或可在一两年内,将此隐患尽除,甚至……真正突破那层桎梏。”

一两年……对曾经遥不可及的“瓶颈”而言,已是短得惊人的时间。

“但此法凶险,不可常用。寒髓液,也只剩最后一次用量。下次,需待你膻中穴彻底稳固,修为略有恢复之后。”苏芸交代道,“接下来,你需要的是水磨工夫,是巩固,是积累。我会教你更多稳固经脉、滋养气血、调和五行之气的法门与药方。你需比以往更加勤勉,更加专注,将此次‘破而后立’的所得,真正沉淀下来,化为己用。”

“是。”陈默虚弱,却清晰地应道。

苏芸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起身,去重新点燃篝火,准备热水和更温和的调理汤药。

陈默靠坐在岩壁边,感受着胸口那虽然依旧疼痛、却已“通畅”了许多、甚至隐隐有微弱气息自行流转的全新感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意识再次开始模糊。

但在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感知到的,是体内那缕水木灵气,在膻中穴那新开的、微小的“缝隙”边缘,如同真正扎根的藤蔓,缓缓地、持续地,渗透着,缠绕着,生发着。

很慢,很微弱。

但它确实在生长。

在这幽暗的石室里,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内,在这条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名为“仙路”的崎岖小径旁。

一株最卑微、最不起眼的藤蔓,刚刚用它柔韧的根须,撬动了第一块看似坚不可摧的顽石。

前方,依旧是无边的黑暗与险阻。

但根,已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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