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黑暗里的人
什么都看不见。
王旭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电筒,按了开关。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电池是满的,出门前刚换的。但就是不亮。
大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小旭,你在我前面?”
“嗯。”
“别动。”
大伯的手搭上王旭的肩膀。手在抖,但不重。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上楼,又像是在原地踏步。
王旭闭上眼睛。
不用眼睛看。用阴阳眼看。
他睁开眼。黑暗里,他看到了——不是光,是气。灰色的,像烟。从楼下往上涌,沿着楼梯,沿着墙壁,沿着天花板。灰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像一张网。
灰气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鬼。一个穿黑袍的鬼。脸藏在帽子里,只露出一个下巴。下巴很尖,皮肤发青。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拖着地。
王旭见过他。在中药铺门口,布帘后面。
“你是那个先生?”王旭问。
那个人没说话。
“你杀了王雪。你把她的心给张浩。”王旭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你还把别人的零件缝在别人身上。”
那个人还是没有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灰气跟着他往前涌。
大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他的手从王旭肩上滑下来。
“小旭,我冷。”
“我知道。”
王旭挡在大伯前面,没有退。
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已经走到王旭面前了,只隔着三级台阶。
王旭能看清他的脸了。不是一张完整的脸。半边是好的,皮肤发白,眉毛很淡。半边是烂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露出下面的骨头。
一只眼睛是黑的。另一只眼睛——没有眼球,是一个空洞。
“你的眼睛。”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像从嘴里出来的,像从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传出来的,嗡嗡的,像苍蝇在罐子里飞。
“你的眼睛,该给我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不是人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发黑,像干枯的树枝。
朝王旭的眼睛伸过来。
王旭没动。
那只手停在他面前五厘米的地方。
“你不敢。”王旭说。
那个人没说话。
“你不是人。你是鬼。鬼不能碰活人的东西。”王旭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你只能吓人,只能托梦,只能让人发冷。但你碰不到我。”
那个人的手悬在半空中,开始发抖。
“除非——”王旭说,“除非我让你碰。”
那个人愣了一秒。那一秒里,王旭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凶狠,是恐惧。
王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定身符。
“大伯,手电筒给我。”
大伯把手电筒递过来。王旭接住,按了一下开关。还是不亮。
但他不需要它亮。
他把定身符贴在手电筒上,按了一下开关。
一道白光从手电筒里照出来,不是普通的光,是刺眼的、带着蓝边的光。光柱照在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尖叫了一声。声音很大,楼道里全是回音,震得王旭耳朵疼。他的身体开始冒烟,不是灰气,是黑烟,像轮胎烧焦的味道。
他往后退,退到楼梯拐角。
王旭追上去。
他光着脚,踩着冰凉的水泥台阶,一步三级。手电筒的白光照着前面,那个人在光里扭曲、变形,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小旭!别追!”大伯在后面喊。
王旭没听。
他追到二楼拐角。那个人已经退到一楼。灰气散了,黑袍在光里变成碎片,一片一片飘落,像烧焦的纸。
王旭站在楼梯上,手电筒照着空荡荡的楼道。
那个人消失了。
地上有一摊黑色的灰,还在冒烟。灰堆里有一个东西——银色的,亮亮的。
王旭蹲下来,捡起来。
是一把钥匙。
很小,很旧,齿都磨平了。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牌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古墟门。
王旭攥着那把钥匙,手心冰凉。
大伯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的。
“你疯了?”
“没事。”王旭站起来,“他跑了。”
“那是谁?”
“那个先生。不是人。是鬼。”王旭把钥匙给他看,“他留下这个。”
大伯看了看钥匙,脸色更难看了。
两人回到三楼。张浩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他的脸色更差了,灰得发黑,像随时要倒下去。
“你看到了?”王旭问。
张浩点了点头。
“你怕他?”
张浩又点了点头。
“他以前也这样对你?”
张浩没说话。
王旭看着他。他身上的灰气已经散了,露出本来的样子——一个瘦弱的、生了病的、快要死的男人。缺了一颗门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他知道你叫我来。”王旭说,“他在等你把我叫来。”
张浩低下头。
“我不想的。但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把心脏拿回去。那我就死了。”
“你已经快死了。”王旭说。
张浩没有反驳。
王旭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好拉链。
“走吧,大伯。”
两人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王旭回头看了一眼。
张浩还站在三楼的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们。楼道里没有灯,只有王旭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张浩的脸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出了安福巷,王旭才喘了一口气。
夜风很大,吹得巷口的垃圾袋在地上滚。大伯点了根烟,手指还在抖。
“那个人——那个先生——还会再来吗?”他问。
“会。”王旭说,“他想要我的眼睛。”
大伯抽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为什么要你的眼睛?”
“因为他的眼睛坏了。”王旭说,“他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是空的。他想把我的眼睛挖出来,安在他身上。”
大伯的脸白了。
“不能让他得逞。”
“嗯。”王旭说,“所以我们要找到古墟。比他快。”
他拿出那把钥匙,在路灯下看了看。塑料牌上“古墟门”三个字,圆珠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小孩写的。
“你知道古墟在哪儿吗?”大伯问。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黑衣人。”王旭说,“他给我们的那块令牌,和这把钥匙有关系。他肯定知道。”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哪儿?”
“他一直在跟着我们。”王旭回头看了看巷口,那辆黑色SUV不在,“但他今天没来。”
“为什么?”
“因为他怕那个先生。”王旭说,“他怕的人,就是那个先生。他身上的零件,也是那个先生缝的。”
大伯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这水越来越深了。”
“大伯,你又说脏话了。”
“我知道。”大伯骑上电动车,“上来。”
王旭跳上后座。电动车开进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王旭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钥匙。冰凉的,小小的,齿都磨平了。
他在想,那个先生为什么要留给他这把钥匙。
是故意留下的?还是逃跑的时候掉下的?
如果是故意留下的,那就是陷阱。
如果不是故意留下的——
那就是他们占了先机。
电动车拐进殡仪馆大门的时候,王旭抬头看了看三楼值班室的窗户。
灯亮着。
他走的时候关了。这次,确实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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