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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七天


王旭把纸鹤捏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翅膀上那两个字——“七天”——是圆珠笔写的,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翻过纸鹤,另一面什么都没有。

“林生。”他叫了一声。

林生在折叠床上睁开眼。

“你写的?”

林生看了看纸鹤,摇了摇头。

“不是我。”

“那是谁?”

林生没回答。他坐起来,从王旭手里拿过纸鹤,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他把纸鹤贴在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是王雪。”他说。

“王雪?”王旭愣住了,“她能碰到东西了?”

“她一直在古墟里。离先生的身体近。先生的身体——虽然是活的,但跟死人差不多。他身上有气。王雪吸了那些气,就能碰到东西了。”

“她为什么写这个?”

“提醒你。”林生把纸鹤放在桌上,“明天第七天。”

王旭看着桌上那只纸鹤。翅膀有点歪了,被他捏的。

“我知道。”

吃了早饭,王旭没有出门。他坐在桌前,把笔记本从长椅底下拿出来,翻到最新那页。上面记着:先生。鬼。左眼缝的。想要活的眼睛。身体在古墟。魂散七天。第七天回来。

他在“第七天”下面画了一条线。

“今天别出去了。”大伯说。他今天没去巡逻,待在值班室里。烟抽得很凶,一根接一根。

“我不出去。”王旭说。

妈妈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水声很大。她洗得很慢,一个碗洗了很久。

林生靠着墙,闭着眼睛。但王旭知道他没睡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上午过得很快。王旭写了一会儿作业,又放下了。看不进去。

中午吃的是面条。妈妈煮的面,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青菜。王旭吃了半碗,吃不下了。

“多吃点。”妈妈说。

“吃不下。”

妈妈没再劝。

下午,王旭躺在海绵垫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在日光灯下,不像蛇了,像一道伤疤。

他想起了王雪。她在古墟里。看守着先生的身体。

她还穿着那条红裙子吗?古墟里没有风,她的裙子不会飘。她就站在那里,两个黑洞对着那具身体。

“妈。”

“嗯。”

“如果先生明天回来了,他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妈妈想了想。

“来找你。”

“不是。他会先去古墟。找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在古墟里。魂回去,合为一体。他需要令牌才能出来。令牌在树根底下。”

“他找不到令牌。但他可以继续待在古墟里。”王旭说,“待在里面,他就不会散。他可以等。等令牌自己出来。”

“令牌不会自己出来。”

“万一有人进去拿呢?”

妈妈没有回答。

王旭坐起来。

“大伯。”

“嗯。”

“明天开始,不要去老宅。谁都不许去。”

“为什么?”

“先生拿不到令牌。他只能等别人送进去。我们不去,他就永远出不来。”

“万一他魂不回去呢?万一他魂直接来找你呢?”大伯问。

王旭想了想。

“他来不了。魂离了身体,撑不了太久。上次他来殡仪院,说完话就散了。他必须在第七天之内回到身体里,不然魂就散了。所以他没时间来找我。他必须先去古墟。”

“那他去古墟,发现身体还在,令牌没了。他怎么办?”

“待在古墟里。等。”

“等多久?”

“不知道。”王旭说,“也许很久。也许永远。”

林生睁开眼睛。

“不会永远。”

“为什么?”

“因为古墟是活的。它会饿。它饿了,就会吃东西。它先吃先生。吃完了,吃别的。”

“吃人?”

“吃活人。吃死人。吃鬼。什么都吃。”林生看了看王旭,“你进去两次,它没吃你。因为有令牌。令牌是它的牙齿。你拿着令牌,它咬不到你。”

“那先生没有令牌,在古墟里——”

“会被吃。”林生说,“慢慢吃。先吃腿。再吃手。再吃身体。最后吃魂。”

王旭沉默了。

他想起那棵枯树。妈妈说过,那棵树吸她的命,又吐出来给她。古墟的心脏在吃东西。也在养东西。

“先生知道吗?”王旭问。

“知道。”林生说,“但他没别的选择。”

晚上,王旭没有睡。

他躺在地上的海绵垫上,睁着眼睛。值班室的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暗光里,像一道闪电。

他听着值班室里的声音。大伯的呼噜声,林生的呼吸声,妈妈翻身时被子的沙沙声。

一切正常。

但明天,第七天。

先生会回来。

王旭闭上眼睛,但没睡着。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千。

不知道数了多少个一千,窗外的天亮了。

第七天。

王旭坐起来。

妈妈已经醒了,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

“天亮了吗?”王旭问。

“亮了。”

王旭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晃,麻雀在地上跳。

先生没来。

但今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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