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学校的哭声
砍断树根之后,过了三天平静的日子。
先生没再出现。古墟里的那棵树还活着,但树根被砍断了,暂时长不出来。王旭身上的念慢慢稳定下来,林生教他一个办法——把念关在心里一个“盒子”里,不让它乱跑。
周一早上,王旭照常去上学。
到教室的时候,小胖已经在座位上了。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王旭坐下来。
小胖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你听没听说过三楼的厕所?”
“没有。”
“昨天晚上,有人在三楼厕所听到了哭声。”小胖压低声音,“是女生厕所。张丽说她去上厕所,听到最里面那间隔间有人在哭。她喊了一声,哭声停了。她又喊了一声,门开了——里面没人。”
王旭看着他。“你信?”
“张丽不会撒谎。她吓得今天没来上学。”
“那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眼睛进东西了。”
王旭没拆穿他。
第一节课是语文。王旭看着黑板,脑子里想着小胖说的话。三楼厕所。哭声。没人。
他能看见鬼。但学校里有鬼吗?他在学校待了这么久,从来没看到过。也许是因为白天,鬼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学校有某种东西,把鬼挡在外面。也许是因为他以前没有用阴阳眼仔细看过学校。
先生的一部分念在他身上之后,他的眼睛比以前更敏感了。能看到更远的东西,更小的东西,更模糊的东西。但也更容易累了。
中午,王旭没去食堂。他一个人上了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的学生都在吃饭。三楼是五年级和六年级的教室,现在没人。
女厕所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维修中,暂停使用。”
王旭推开门。
里面很干净。瓷砖白得发亮,没有异味。洗手台上有一面大镜子,照着他自己。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隔间前。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
“有人吗?”
没人应。
他推开门。隔间里空空的。马桶、纸篓、挂钩。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来,看了看马桶后面。也没有。
他站起来,准备走。
哭声。
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缝隙。不是从隔间里传出来的,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王旭把耳朵贴在墙上。
哭声更清楚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哭。一边哭一边说:“妈妈……妈妈……”
“你是谁?”王旭问。
哭声停了。
安静了几秒。
“你能听见我?”那个声音问。不是从墙里传出来的,是从他身后传过来的。
王旭转过身。
一个小女孩站在洗手台旁边。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花裙子。她的脚没有着地,飘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
“能。”王旭说。
小女孩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但不是那种死人的黑,是活人的黑,亮亮的,里面有光。不像先生的念那样让人发冷,是温的。
“你是第一个能听见我的人。”她说。
“你叫什么名字?”
“小月。”
“你在这儿多久了?”
小月想了想。“很久了。不记得多久了。”
“你怎么死的?”
小月低下头。“我病了。妈妈送我来学校,我在上课的时候晕倒了。老师打电话给妈妈,妈妈来了,我已经死了。”
王旭看着她。
她的花裙子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粉色,浅粉色。她的小辫子扎得很整齐,一边一个,用红色的皮筋。
“你在等什么?”
“等妈妈来接我。”小月抬起头,“她说放学来接我。我一直等。她没来。”
王旭的心揪了一下。
“你妈妈不知道你还在这儿?”
“不知道。她以为我走了。”
“你不想走?”
“我想走。但我想等她来接我。”
王旭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找她。”
小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王旭走出厕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月站在厕所门口,朝他挥了挥手。
他下楼。
下午放学,王旭没跟大伯回去。他去了学校的传达室。
“师傅,三年前学校有没有一个女孩在教室晕倒死了?”
看门的老头想了想。“有。三年还是四年前。四年级的。姓什么来着……”
“姓什么?”
“姓……姓什么我忘了。她妈妈来过学校,哭得很伤心。”
“能查到名字吗?”
“档案室有。但现在下班了。”
王旭回到家。妈妈在做饭,大伯在院子里劈柴。林生在叠纸鹤,窗台上已经有二十多只了。纸鹤翅膀朝外,像要飞。
“妈。”
“嗯。”
“学校有个女孩的鬼魂。三年前死的。她还在等她妈妈来接她。”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
“你能帮她?”
“能。我答应她了。”
晚上,王旭躺在海绵垫上,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像一道伤疤。
“妈。”
“嗯。”
“如果你是我亲妈,你也会来接我吗?”
妈妈沉默了很久。
“会。”
王旭闭上眼睛。
在心里,他把那个“盒子”打开一条缝。先生的念从里面飘出来,一丝一丝的,像烟。他感觉到先生残留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冷。
他关上了盒子。
窗外的风很大,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王旭睡着了。
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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