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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孤家寡人


公元  1896  年1月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天寒地冻,冷气侵骨。屋里炭火盆烧得半死不活,青烟袅袅,半点暖意无有,那寒意是顺着金砖缝、梁柱隙,丝丝缕缕往人骨头缝里钻。

御案之后,年轻的光绪帝端坐龙位,面前摊着一道折子。

徐坚抬眼,扫过满朝公卿,淡淡开口:“人齐了么?”

御前太监躬身回奏:军机处、六部、言官、满汉重臣,一个不缺,尽数在列。

徐坚一点头:“翁师傅,念折。”

翁同龢跨步出列,双手捧折,清嗓开读,字字恳切,句句为公:

“臣请各省书院添设三科,算学、格致、外语,不拘科甲出身,通晓者皆可应试,与旧制并重,广开天下育才之路,以求自强固本……”

这折子可不一般,乃是帝师翁同龢,整整熬了一个冬天、删改七遍、字字斟酌写出来的心血  ——《请添设算学格致科疏》。

翁师傅憋了大半年心气,就一个念想:甲午惨败、国弱民穷,大清若想续命,必须学新知、开新科、取新才。

他不求废科举、不乱祖制,只求在旧学之外,添设算学、格致、外语三科,新旧并行、慢慢转型。

在今人眼里,这简直就是毛毛雨的小改革,连变法的皮毛都算不上!

可谁曾想,就是这么一丁点不痛不痒的微调,直接捅翻了满朝文武的千年顽固大阵!

话音未落,满殿尚余余音,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

震得满殿人心头一跳!

当朝老夫子、文坛泰山、头号汉人顽固领袖徐桐,抬手将象牙笏板狠狠顿在地上!

声沉如锤,落地有声!

白发老臣,颤巍巍挺身出列,一双老眼灼灼死死盯着光绪,气场压得满殿寂静无声。

“皇上!臣有死谏之言,不得不吐!”

徐坚眉头微蹙:“徐师傅请讲。”

徐桐白发抖乱、白须飞扬,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堪称晚清守旧派最强宣言:

“立国之道,在礼义不在权谋!天下根本,在人心不在技艺!”

“翁大人今日所谓添设新科,名为育才,实则以夷变夏、乱我圣道!”

“臣请问皇上  ——  算数、格致、洋语,哪一条是孔孟真传?哪一句是圣贤经书?”

他越说越怒,声震暖阁:

“数十年来,洋货入华,先钟表、后枪炮,再铁路、电报,洋人器物步步蚕食!今日侵我市井,明日入我书院,后日乱我科举!”

“今日添一科,明日废一经,不出数年,孔孟圣学扫地一空,三百年大清立国礼教,毁于今日!万万不可!”

徐桐是什么人?

天下读书人之领袖、朝野理学之宗主!

天下万千科举士子、书院山长、寒门儒生,尽数以他为标杆!

他一句话,能定天下读书人之舆论;他一反对,天下士林尽数抵制新政!

这可不是一两个官员的问题,是整个汉人士大夫阶层,集体抱团、死锁祖制!

殿内瞬间死寂。

满族诸贵静静看戏,嘴角暗笑,乐得汉人老臣自堵变法之路。

徐坚没想到跳出来的第一个竟然是汉人,嘴角抽搐,强压心头怒火,尽量平和安抚:

“徐师傅,朕只是添设科目,并未废除科举,你言重了。”

谁知徐桐根本不退,扑通跪地,白发叩地,态度决绝:

“皇上!此乃温水煮蛙!今日不废,明日渐变,后日尽除!臣宁可得罪圣驾,不敢坐视圣道沉沦!”

徐坚一时语塞,转头看向翁同龢。

翁同龢脸色铁青,正要辩驳,又一人跨步而出!

礼部左侍郎  ——许应骙!

又是一位汉人守旧中坚!

此人执掌礼法、管天下书院科举,手里握着士林话语权,守旧立场比徐桐更刁钻、更蛮横!

他对着徐坚一礼,转头直面翁同龢,目光如刀、句句诛心:

“翁大人身为帝师,本为天下表率,臣本不敢争锋。但此事关乎千年礼法、万世道统,臣职在礼部,不得不争!”

他冷笑连连,层层追问:

“书院供奉至圣先师,千年讲授四书五经!你今日要在孔圣人眼皮底下,教洋人算术、洋人格致?”

“学堂改洋学、夫子学洋技、士子考洋科!请问翁大人  ——  将来天下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还是洋人书?拜的是孔圣人,还是西洋技?”

“若请洋人教习、用西洋典籍,我中原斯文扫地、儒生蒙羞!百年清誉,一朝丧尽!”

翁同龢忍无可忍,仓促辩驳:

“许大人误会!算学格致,我古已有之,《九章算术》《梦溪笔谈》皆有记载,并非全然洋学!”

许应骙直接厉声打断,寸步不让:

“古法是华夏文脉!今法是夷人邪术!翁大人分明是借古名、行洋变!”

“祖制千年不变,礼法万世不移!今日你开一科,明日他人改一制,日后祭孔大典、庙堂礼乐,怕是都要添洋乐、改洋规!此例一开,国无宁日!”

一番强词夺理,偏偏句句戳中守旧官僚心坎!

殿内官员忍不住窃窃私语、暗自称是,不少汉臣纷纷点头附和。

徐坚忍无可忍,狠狠一拍御案:“够了!”

声震暖阁,众人方才噤声,却无一人心服。

徐桐、许应骙,只是台前代表!

他们身后,站着整个科举既得利益集团!

千千万万寒窗苦读、靠着八股取士上位的读书人,绝不允许新政动摇自己的晋升根基!

正当朝堂僵持之际,第三人缓缓出列。

军机重臣、兵部尚书刚毅。

满洲镶蓝旗,朝堂老狐狸。

他不激愤、不怒骂,反而慢条斯理,一句大实话,直接击穿所有假象:

“皇上,臣粗人一个,不懂什么格致算术,也不懂文臣那套斯文道理。”

“但臣只懂一件事  ——  天下权柄,谁在执掌?”

他目光横扫满殿汉臣,字字冰冷:

“这些年,办洋务的是汉人、练新军的是汉人、管海关的是汉人、掌督抚的十之七八皆是汉人!”

“军机处汉臣半壁江山,地方实权尽落汉人之手!”

“如今翁大人又要新开一科、不拘正途,再给汉人读书人开一条捷径!”

他抬眼直视徐坚,语出如冰、石破天惊:

“汉人强,满人亡!”

短短六字,落地成霜!

满殿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尽数断绝!

这才是满清权贵心底最深的忌惮:

汉人士林集团体量太过庞大、势力太过根深蒂固!一旦再得新政助力、掌握新学新权,满洲基业再无立足之地!

这在清末可是最高****,此言一出,基本宣判了新政策的流产。

徐坚也没想到刚毅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指尖攥得发白,半晌才勉强吐出一句:“刚卿言重了。”

刚毅躬身淡然回奏:“臣为满人臣子,不得不为旗民请命。臣言尽于此。”

说罢,从容归班,气场稳压全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蒙古唯一状元、吏部侍郎崇绮,缓步出列。

他身为科举出身的顶级文人,话说得温和,杀伤力却最为致命!

“皇上,臣科甲出身,最懂天下士子之心。”

“科举者,大清三百年之基石、天下寒士唯一之盼!”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这是万民规矩、朝野秩序!”

“今日若改科举、添洋科,便是告诉天下读书人  ——  不学洋技,便无官可做、无途可走!”

“看似增设一科,实则动摇国本!旧学被弃、圣道沦丧,天下士子人心必乱!”

他一语定调:新法一开,天下士林尽反!

紧接着,礼部尚书怀塔布、刑部赵舒翘、御史文悌,轮番出列、层层围堵!

你一言、我一语,口径高度统一:

祖制不可改、科举不可动、西学不可兴!

赵舒翘本是汉臣,典型旧派清官,直言:变法太急,乱动千年成制,必生大乱。

短短半时辰,

满汉顽固派、士林旧党、满洲权贵,罕见达成空前同盟!满汉蒙三个大族代表都表示了激烈反对。

翁同龢一人立于殿中,孑然孤立、双手发抖、嘴唇哆嗦,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是一句辩驳之言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看清:

挡在维新面前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整个朝堂、整个旧体系、整个天下既得利益集团!

徐坚端坐龙位,一颗年轻的心,彻底凉透。

他原以为,甲午国破、山河蒙羞,朝野总该有半分醒悟、半分求变之心。或者说朝堂之上也有可以利用的中间派可以给她掺沙子,铺垫人才基础。没想到最先给他当头一棒的就是他给予厚望的汉臣。

这帮臣子,不怕国亡、不怕战败、不怕山河破碎!

他们只怕变法、只怕改制、只怕触动自己的地位与利益!

他们宁可看着大清慢慢烂透、慢慢枯死,也绝不允许一丝新生的变革破土而出!

徐坚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得令人胆寒:

“众卿之意,朕已知晓。今日所议,暂且搁置。退朝。”

一声退朝,万事冰封。

群臣跪送圣驾,无人敢言,无人惋惜,人人心安理得。

翁同龢撑着颤抖的老腿,缓缓起身,望着皇上孤寂的背影,心底一片苍凉:

皇上,咱们的变法,还未起步,就已经输了。

夜色沉入养心殿,大雪纷飞,落满紫禁城。

徐坚独坐灯前,桌上摊着一本《明治维新实录》。

他盯着一行字,久久失神  ——

“萨长同盟,举兵倒幕,王政复古。”

他看着日本天皇手握兵权、一朝翻盘,再看看自己的困局,喃喃自语,满是悲凉:

“朕无萨摩、无长州,无兵、无钱、无权。”

“朕手里唯有一纸圣旨,可这道圣旨,连紫禁城的门槛都迈不出去!”

一语道尽傀儡帝王的无尽辛酸。

他合上书本,压入奏折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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