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礼拜说来就来。

林语彤照常上工、记账、教课，日子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是，秀兰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贺云峥父母要来的事，天天往她院子里跑。

“你得收拾收拾院子。”

“收拾了。”

“你那白菜歪了，得扶一下。”

“它长那样，扶不直。”

秀兰蹲在白菜旁边端详了半天：“要不拔了重种？”

“你敢拔试试。”

秀兰缩回手。

林语彤没把这事当多大事。院子干净就行，白菜歪不歪的，又不是拿去参展。

贺云峥倒是每天傍晚都过来坐一会儿。不说什么正事，有时候帮她劈柴，有时候坐在那儿看她织网兜。他手上的伤好得快，纱布换成了创可贴，虎口那道疤还是新的，粉红色。

礼拜三晚上，贺云峥劈完一捆柴，把斧子靠在墙上。

“我妈礼拜六到。”

林语彤把网兜收了个尾，绳头打了个死结。

“坐车来？”

“我爸开车。”

“住哪儿？”

“县招待所，住一晚。”

林语彤点头。住招待所好，不住她这儿就行。这院子就一间卧室，塞不下四个人。

“你妈爱吃什么？”

贺云峥想了想：“不挑。”

“不可能不挑，你再想想。”

贺云峥又想了几秒：“她不吃辣，不吃羊肉，不吃香菜。鱼要清蒸的，肉要瘦的，菜要新鲜的。”

林语彤看他。

贺云峥顿了下：“……好像有点挑。”

“有点？”

贺云峥难得露出一点心虚的表情。

林语彤把网兜往桌上一扔：“行了，我有数了。”

礼拜四，林语彤去了趟镇上供销社。

不是找林父，是去买东西。猪肉、豆腐、鸡蛋、青菜，还有一条活鲫鱼。鱼是供销社后门水池子里捞的，售货员认识她，多给了一条小的。

“买这么多，请客啊？”

“嗯。”

“请谁？”

林语彤没答，提着东西走了。

回来的路上碰见刘嫂子。

“哎，你买鱼了？”

“嗯。”

“给谁做？”

“客人。”

刘嫂子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是不是小贺家里人要来？”

这消息是怎么传的。林语彤看了她一眼。

刘嫂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放心，我谁也没说。就我知道。”

林语彤信她才有鬼。

回到院子，她把鱼养在木盆里，肉挂在阴凉处。晚上教完识字班回来，对着灶台琢磨了半天菜单。

清蒸鲫鱼，肉末豆腐，炒时蔬，再煮个鸡蛋汤。不算丰盛，但在村里已经很像样了。

礼拜五晚上，贺云峥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

“我爸喝酒。”

林语彤接过来看了看，白酒，没见过的牌子。

“你爸酒量大？”

“一般。三两就倒。”

“那你呢？”

“半斤。”

林语彤把酒放到柜子里。

贺云峥在院子里站着，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棵歪白菜出神。

“你紧张什么？”林语彤问。

“没紧张。”

“你都看了那棵白菜五分钟了。”

贺云峥收回视线。

“我妈这人，”他斟酌着词，“嘴上不饶人。但她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你这么说我更紧张了。”

“她骂我的时候比骂别人多。”

林语彤歪头看他：“你这是安慰我？”

“算是。”

“失败。”

贺云峥沉默两秒，换了个思路：“你正常表现就行。她能看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语彤靠在门框上。

“贺云峥，你就直说，你妈最在意什么。”

他想了一下，回答得很认真：“她在意我过得好不好。”

林语彤没再问了。

礼拜六，天晴。

林语彤起了个大早，把院子又扫了一遍。秀兰不请自来，帮她把灶台擦了，连锅底的黑灰都给刮了一层。

“你别搞了，她又不检查灶台。”

“万一呢？当婆婆的都爱看厨房干不干净。”

林语彤拿她没办法。

上午十点多，院门外传来汽车声。

不是贺云峥那辆吉普。声音不一样，更沉一些。

林语彤放下手里的抹布，拍了拍衣服。身上穿的是前几天洗干净的白衬衫，配一条灰蓝色的裤子，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不算精心打扮，但干净整齐。

院门被敲了三下。

林语彤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贺云峥站在最右边，穿了件没有军衔的便装，深蓝色，比平时显年轻一点。

中间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跟贺云峥有六七分像，眉眼更宽厚些，身板也直，一看就是军人底子。

左边的女人个子不高，穿着件藏青色外套，头发烫了卷，保养得好，比实际年龄年轻。嘴唇薄，眼角有细纹，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抬着，带着一股打量的劲。

这就是那位摔茶杯的周阿姨了。

“叔叔阿姨好。”林语彤侧身让路，“进来坐。”

贺父先开口，声音洪亮：“好好好，不用客气。”他进了院子四处看了看，点点头，“院子收拾得利索。”

贺母没说话，从院门迈进来的时候目光在林语彤身上停了三秒。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林语彤让她看。

贺云峥走在最后面，经过林语彤身边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背。

就一下，很快收回去。

四个人进了屋。林语彤倒了茶，搪瓷杯不够，把自己喝水的那个也洗了拿出来。四个杯子，花色各不相同。

贺母接过茶杯看了一眼，没喝。

“你就是林语彤？”

“是我。”

贺母上下打量她，跟刚才不同，这次带着问话的架势。

“多大了？”

“十九。”

“念过书没有？”

“正在准备考试。”

贺母嗯了声，语气不冷不热：“听说你之前在乡下？”

“对，从小在农村长大。”

“家里什么条件？”

林语彤没回避：“养父母是普通农民，条件一般。”

贺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来。

“云峥今年二十七了，团级干部，前途正好。”她的眼睛落在林语彤脸上，“跟你说句实话，我原来给他看的那几个姑娘，家世学历都不差。”

贺父咳了一声：“老周……”

贺母没理他，继续看林语彤：“我不是看不起农村人，但你得告诉我，你拿什么配我儿子？”

屋里安静了。

贺云峥坐在旁边，刚要开口，被林语彤一个眼神按住了。

她看着贺母，声音不高不低。

“阿姨，我配不配他，不是我说了算的，也不是您说了算的。”

贺母眉头拧了起来。

林语彤接着说：“您给他看的那些姑娘，家世好、学历高，哪个他点头了？”

贺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选我，是他的判断。您要是信不过我，我理解。但您至少得信您自己养出来的儿子。”

屋子里又安静了两秒。

贺父先绷不住，轻轻拍了下大腿，转头看贺云峥，嘴角带着点藏不住的笑。

贺母的表情变了几变。没发火，也没松口，就那么盯着林语彤看了好一会儿。

“胆子倒是不小。”

林语彤没接话。

贺母又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这回喝的时间长一些，像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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