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干部走过去看，点了点头。

“不错。”

张大壮差点站起来敬礼。

林语彤咳了一声。

他又坐回去。

第二项是认字。

锄、镰、麦、稻、肥、秤、仓、渠。

这些字都在墙上挂过，练了半个多月。

王婶认到“秤”字时卡了一下，眼睛往墙上瞄。

林语彤站在旁边没说话。

马干部也没提醒。

王婶憋了半天：“秤。杆秤的秤。我上回卖鸡蛋被少称了半斤，就是这个秤。”

屋里又笑。

马干部也笑了，记了一笔。

“能用在日子里，就算认进去了。”

第三项写请假条。

这个最见真章。

有人把“请假条”写成“青假条”，有人日期写到去年，还有人正文里写了半页废话，从肚子疼写到昨晚吃了几个红薯。

刘嫂子那张最利索。

请假一天，原因明确，落款日期都有。

马干部看完问：“你以前念过书？”

“没有。”

刘嫂子挺了挺胸。

“林老师教的。她说写条子别絮叨，絮叨多了人家不批。”

马干部看向林语彤。

“你倒会抓重点。”

林语彤说：“村里人不缺聪明，缺的是有人把话说明白。”

马干部把那张请假条夹进本子里。

“这张留给公社做样本。”

刘嫂子愣住：“我的？”

“你的。”

刘嫂子一下子精神了。

“那我回家得跟我男人说，他借人钱那事，以后也得写条子。”

马干部问：“你还教借条？”

“教。”林语彤把一摞作业拿过去，“认字不是摆样子，得能用。”

马干部翻了几张，翻到张大壮那张，手停住。

上头写着：今借到陈二狗粮票二斤，过年还，借款人张大壮。

字大得占满半张纸。

马干部看了半天。

“这字，挺有气势。”

张大壮脸红：“我媳妇说我字小了跟蚂蚁爬一样。”

他媳妇在旁边补刀：“现在跟门板倒了一样。”

屋里笑得桌子都晃。

验收一直到中午才结束。

马干部合上本子，当场宣布结果。

“陈家沟大队扫盲班，验收通过。组织得好，材料齐，效果实。”

陈村长的脸红得发亮。

“那咱们村这个指标……”

“完成。”

这两个字一落，屋里有人拍桌子，有人拍腿。

张大壮最实在，直接问：“那今晚还上课不？”

林语彤看他。

“你还想上？”

“想啊。”张大壮抓了抓脑袋，“我还没学会写信呢。”

他媳妇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想给他舅写信，借钱。”

屋里笑声又起。

张大壮急了：“不是借钱，是问他借不借牛。”

“那也得写明白。”林语彤把桌上的粉笔盒盖好，“今晚不上，放一天假。明天照常来。”

刘嫂子第一个不干：“刚验收完就放假？林老师，你这是卸磨杀驴。”

“驴今天累了。”林语彤说。

王婶拍大腿：“这话实在。”

马干部还没走，听得直乐。他把材料收好，临走前对陈村长说：“你们这个班别停。冬闲正好，继续办。要是后面能教出几个会写信、会算账的，公社还得表扬。”

陈村长腰杆更直了：“办，肯定办。”

林语彤看他一眼：“村长，工分呢？”

陈村长卡了一下。

屋里齐刷刷安静。

马干部也看过来。

陈村长咳了声：“给，给。照旧一天六分。”

“要是加课呢？”

“……七分。”

“加到八分，我整理材料，月底给大队出一份扫盲总结。”

陈村长瞪她：“你这丫头，公社干部还在呢，就跟我讨价还价。”

马干部把本子夹到胳膊底下：“我没听见。”

刘干事转头看窗外：“今天风挺大。”

陈村长被噎得没法，只能摆手：“八分就八分。你可得把总结写漂亮点。”

“放心。”林语彤把花名册抱起来，“保证比张大壮的字小。”

张大壮不服：“我那叫有气势。”

他媳妇说：“有气势也占纸。”

中午散场，村里人还没走远，消息已经传开了。

陈家沟扫盲班过了。

不是勉强过，是公社干部当场夸的。

林语彤抱着材料回院子，刚进门，就看见桌上多了个铝饭盒。

贺云峥坐在旧椅子上，手里拿着她那本解析几何。

“你怎么又自己进来了？”

“门没锁。”

“那也不是你家的门。”

贺云峥把书合上：“以后是。”

林语彤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

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验收过了。”

“听见了。”

“你在哪听的？”

“村口。”

“你没进去？”

“怕影响你。”

林语彤看他一眼。

这人今天穿便装，深色棉衣，袖口沾了点土。估计在村口站了半天，硬是没露面。

“饭盒里什么？”

“饺子。”

“哪来的？”

“我妈让人带来的。”

林语彤打开饭盒，里面码着一盒白菜猪肉饺子，底下还垫着油纸。冷了，但香味还在。

旁边压着张纸条。

字是周慧兰的。

验收完吃。别空肚子忙。

林语彤拿着纸条看了两遍。

贺云峥问：“写什么？”

“你妈让我吃饭。”

“听她的。”

“你也没吃吧？”

“吃过。”

林语彤把饭盒推过去：“少来。筷子在碗柜。”

贺云峥起身去拿筷子。

两人坐在小桌两边分饺子。林语彤吃了一个，白菜脆，肉馅足，比她自己包的强。

“你妈手艺真好。”

“我爸包的。”

林语彤筷子停住：“叔叔？”

“嗯。他擀皮。”

“看不出来。”

“他在家地位不高，只能擀皮。”

林语彤没忍住笑，差点被饺子烫到。

贺云峥把水杯递过去。

她喝了口水，才把笑压下去：“你爸要是听见，能不能揍你？”

“打不过。”

“你真孝顺。”

贺云峥低头吃饺子，没反驳。

饭盒见底，林语彤把周慧兰的纸条收进抽屉。抽屉里已经有两封信，一双手套的线头，还有贺云峥那张“注意休息”。

她关抽屉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

贺云峥看见了，没问。

下午不用上课，林语彤难得闲下来。她把验收材料重新整理，封面补了日期，又写了一页总结提纲。

贺云峥坐在旁边给她削铅笔。

一根接一根，削得尖尖齐齐。

“别削了。”林语彤抬头，“再削下去，大丫能用到出嫁。”

贺云峥停手：“你手套呢？”

“屋里。”

“怎么没戴？”

“写字不方便。”

他起身进屋，把手套拿出来，放到她手边：“不写的时候戴。”

林语彤看着那双灰手套，又看他。

“贺云峥，你现在管得有点宽。”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以后还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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