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孙志远给的真题，林语彤动手答题了。

早上出完工，洗了手，把桌面清干净，只留一张卷子、一支笔、一块表。

计时开始。

选择题十二道，她没在任何一道上停超过三分钟。填空题四道，第三道是数列求和，递推变换用了个巧劲，四十秒搞定。

大题从第一道开始写。函数单调性证明，三角恒等变换，概率计算——笔走得顺。

卡在第五道。

解析几何，椭圆上一点到焦点的距离和弦长联立。她列完韦达定理后，判别式展开那一步，系数搞成了平方差而不是平方和。

停了两分钟才发现不对，划掉重来。

最后一道题是数列与不等式综合，放缩法。她写了两种路子，第二种通了，但步骤占了整张草稿纸。

搁笔。看表。

一百零三分钟。超了三分钟。

对答案。错了一道选择、一道填空，大题扣了两处步骤分。

总分估了估，一百二十分的卷子，她能拿九十八到一百零二之间。

不够。

文科数学要拉开差距，得上一百一。

她把错的地方标出来，等明天去问孙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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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识字班，赵姓媳妇又带了个人来。

这回不是邻居，是她小姑子，十七八岁，辫子扎得松垮垮，进门就喊了声“林老师”。

“叫什么名字？”

“赵小月。”

“会写吗？”

“会。”小姑娘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出来，歪歪扭扭但笔顺对的。

“上过学？”

“上了两年，后来家里不让念了。”

林语彤没问为什么不让念。农村女孩的理由翻来覆去就那几个。

“跟刘嫂子那组，从第三课开始补。”

赵小月点头，乖坐到后排去了。

下课后刘嫂子凑过来。

“又多一个。这个月加了四个人了。”

“忙得过来吗？”

“还行，基础那组我带得动。就是——”刘嫂子压低声音，“外面传得越来越大了。隔壁公社有人问，能不能也办一个。”

林语彤擦黑板的手顿了顿。

“谁问的？”

“我表姐。她们那个村，连个会写字的都没有。”

林语彤把黑板擦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这事不归我管。要办，得公社牵头。”

“我知道，就跟你说一声。”

刘嫂子走了。林语彤把教室门锁上，站在门口想了想。

隔壁公社的事她管不了，也不该管。但这个信息说明一件事——扫盲班的影响面在扩大。

扩大是好事，但她人只有一个，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

回去路上遇见陈村长。他手里拿着信封，见了她招手。

“语彤，公社回信了。表彰大会的事，你定了。”

“几号？”

“三月十二，在地区礼堂。当天去当天回，公社派车。”

“发言吗？”

“五分钟，自由发挥。”

五分钟。五分钟够说什么？

林语彤接过信封，回去拆开看。里面除了通知函，还有一张表彰名单。全地区六个先进代表，她排第四。前三个都是公办学校的老师，年纪最小的也四十出头。她是唯一的知青，唯一的女性，唯一一个没有教师编制的。

有意思。

她把名单看了两遍，把自己跟其他五个人的简介比了比。

第一个：某小学校长，从教二十年，带出三个中专生。

第二个：某中学语文教师，自编乡土教材，全县推广。

第三个：某公社民办教师，一人撑一所村小，十五年没断过课。

第四个：她陈家沟下乡知青，创办扫盲班，半年内完成十六名学员基础识字教育，拓展实用算术教学。

第五个、第六个都是县城的。

前三个靠的是资历和坚守，她靠的是方法和成效。

角度不同，但能并列，说明上面看重的不只是时间长短。

“效率”这个词在这个年代不常被提起，但做事的人心里有秤。

林语彤把名单放回信封，开始想发言稿的事。

五分钟，大概六七百字。不用长，但要有记忆点。

她没马上写。先做卷子。发言稿的事晚上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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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贺云峥来了。

比他信里说的“月底”早了两天。进门的时候天还亮着，手里什么都没拎，轻装上阵。

林语彤正在誊抄发言稿初稿，抬头看了他一眼。

“瘦了。”

“没有。”

“颧骨都支出来了，还没有。”

贺云峥拉椅子坐下，拿起她面前的稿纸看。

看了一分钟。

“第二段太虚了。”

“哪里虚？”

“'在党的关怀下'这句，换成具体的事。比如大队提供教室，公社拨经费，学员自发报名。”

林语彤想了想，他说得对。表彰大会上那些套话人都会讲，不缺她一个。她的优势是有东西可讲。

“张大壮写信给舅舅借牛这事，能用吗？”

“能。具体，真实，有说服力。”

林语彤把第二段划掉，旁边重写。三句话，把张大壮的事嵌进去了。

贺云峥在旁边看完，没再提意见。

“真题做了？”

“做了一套。九十八到一百零二。”

“目标多少？”

“一百一十以上。”

“差多少？”

“大题最后两道，步骤分丢太多。解题速度够，但书写不够简练，判卷的人看着费劲。”

贺云峥想了一下。

“练答题格式。每道大题写完，回头看一遍，能删的步骤删掉。”

“删了万一扣步骤分呢？”

“关键步骤不删，过渡步骤精简。你现在是把草稿写到了答题纸上。”

这话扎得准。林语彤回想了一下自己做真题时的卷面，确实啰嗦。

“行，明天开始练。”

贺云峥把她的发言稿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三月十二号？”

“对。考试十五号。中间三天。”

“三天够调整状态吗？”

“够。发言五分钟的事，又不用准备一星期。”

他没再说，把稿纸放回去。

林语彤把发言稿收好，拿出第八张模拟卷。

“帮我计时。”

贺云峥看了眼秀兰那块秒表，按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六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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