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暑疫噬营骁将死 天骄陨命霸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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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蒙古大汗蒙哥,自统十万天军围困钓鱼城以来,连日昼夜猛攻,大小血战二十余场,折损精锐将士逾万,到头来依旧被死死阻于群山险道之下,寸土未进。前日整日全线死战,从鸡鸣破晓杀至落日沉江,铁骑冲锋踏碎山道土石,炮石轰鸣震裂两岸山崖,最终依旧落得个尸横沟壑、溃卒归营的惨淡结局。
待残阳彻底隐入西山,暮色沉沉笼罩三江群山,一股混杂着血腥、尸腐、暑湿的恶风,顺着嘉陵江面卷上山坡,浩浩荡荡灌入整座石子山大营。白日厮杀的金戈铁马之声彻底寂灭,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无休无止的伤兵哀嚎,往日里旌旗猎猎、甲胄铿锵的漠南雄师驻地,此刻只剩彻骨悲凉、死寂压抑,连风中都裹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白日总攻落败的惨状,历历在目,触目惊心。
山间狭窄登城险道,本就仅容两三士卒并行,连日尸骸堆叠、血水浸润,早已将坚硬青石山道泡得湿滑黏腻。层层叠叠的蒙古兵尸、战马残躯死死堵在隘口,有的士卒被滚木砸烂头颅,脑浆混着血水浸透山石;有的被火油淋身活活焚毙,焦黑蜷曲、面目全非;有的身中数十箭,浑身插满箭羽,僵死在冲锋姿态之上。后续溃兵回撤之时,只能踩着尸山血海踉跄挪步,马蹄踏过残尸,发出骨骼碎裂的沉闷脆响,血水顺着山道沟壑蜿蜒流淌,一路汇入嘉陵江水,将清澈江流染成暗沉猩红。
各路溃败兵马次第归营,无一人不是狼狈凄惨。蒙古怯薛锐卒甲胄残破、满身血污,往日高傲凌厉的眼眸此刻只剩麻木惊惧;汉军万户麾下步卒衣衫撕裂、皮肉外翻,有的断臂悬空、布条渗血,有的小腿贯穿箭伤、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疼得浑身战栗。
大营开阔平地之上,密密麻麻的伤兵帐篷连绵成片,层层叠叠铺展数里,却依旧收纳不下源源不断抬回的伤兵。无数重伤士卒无帐可避、无地可卧,只能横七竖八瘫坐在泥地之中、帐棚之外、战车之下。
蜀地六月溽暑蒸腾,连日阴雨绵绵,山间湿气极重,数十万大军屯聚山野,战死尸骸来不及深挖掩埋,只能草草堆叠山沟、搁置道旁,烈日暴晒、雨水冲刷之下,尸身快速腐坏,秽气冲天、蝇虫漫天飞舞。军营周遭污水横流、烂泥遍地,士卒吃喝起居皆在泥泞之中,汗臭、血腥、尸腐、粪秽种种浊气混杂一处,久久不散。
如此污浊环境,终酿大祸。
凶险至极的暑热瘴疫,悄无声息在全军之中肆虐蔓延。
疫病初起之时,不过零星士卒发热乏力、上吐下泻,军医只当是寻常暑气中暑,未曾放在心上。不过三日光景,疫情彻底失控,从底层步卒蔓延至百户、千户,乃至部分宿卫亲军。染病者初时高热不退、头昏目眩、上吐下泻、水米不进,半日之后便浑身皮肉红肿溃烂、口鼻渗血,最终脏腑衰竭、暴毙而亡。
每日清晨、黄昏,各营清点人数,必有数百士卒染病离世,重者一日营中千余人殒命。最是可怖者,疫病传染无孔不入,近身看护者、同帐休憩者、同食饮水者,尽数接连染病,往往一户士卒、一帐兵卒,朝夕之间死绝一空。
蒙古部族世代生长漠北苦寒之地,族人自幼耐寒畏暑,平生从未经历如此湿热瘴疠、瘟毒疫气。昔日横扫欧亚,历经雪原、荒漠、平原无数恶战,从无一场劫难如今日这般诡异恐怖——宋军刀枪炮石尚可格挡闪避,这无形疫毒却无处不在、防无可防,静坐营中便会染病殒命,根本无从抵挡。
战马亦遭疫毒侵袭,大批良驹倒地不起、口鼻流沫,整日成片倒毙营中。昔日奔腾驰骋、所向无敌的铁骑战马,如今尸身横陈营区各处,腐臭之气更盛,彻底摧垮了大军最后的精气神。
整座石子山大营,彻底沦为一座人间炼狱。
底层士卒的惊惧与怨怼,再也压抑不住,低声私语、悲愤抱怨,在各个营帐、队列之间此起彼伏,层层蔓延。
“从前西征灭国、北扫草原,何等威风!如今困死这荒山之中,刀枪未死,反倒要被这瘟热邪气索命!”
“日日仰攻送死,日日看着兄弟惨死,城上宋军影子都摸不到,我们的人先死绝了!”
“大汗执意死攻不退,全然不顾数万将士性命,这哪里是开疆拓土,分明是把我们填进这钓鱼山的死坑!”
“染了疫气便是死,冲锋登城也是死,左右都是一死,何苦白白送命?”
怨声日日高涨,军心彻底浮动涣散。往日蒙古军法森严、令行禁止,士卒悍不畏死、绝无退缩,如今人人自危、人人惧战。即便阿速台亲率督战队,持刀立于各阵后方,昼夜巡查、严苛执法,斩杀数名畏缩私逃的士卒立威,却依旧压不住全军弥漫的绝望与涣散。军士们面上不敢反抗,心底早已战意全无、怨气滔天,只觉前路漆黑、死期将至。
石子山主峰宝钟寺旁的大汗御帐,以整段原木搭建、外层包裹双层厚毡,本是整座大营最威严坚固、最宽敞干爽的军帐,此刻却比山下乱营更显压抑窒息。
帐内数十支牛油巨烛齐齐点燃,烛火明明灭灭、光影摇曳,将帐内众人的身影拉扯得狭长扭曲,空气凝滞沉重,如同灌满了铅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蒙哥端坐正中熊皮大座之上,已然整整两昼夜未曾合眼、未曾宽卸甲胄。
一身玄铁双层重铠紧紧裹住身躯,甲片缝隙、肩背胸腹之间,沾满连日督战沾染的烟尘、血渍、泥垢,层层干结,与甲胄牢牢粘连,厚重冰冷。他面色青白交加,颧骨高高凸起,面颊深陷,往日锐利威严的双目布满密密麻麻的赤红血丝,眼底沉淀着滔天暴怒、极致疲惫,还有一丝绝不外露、深入骨髓的焦躁恐慌。
连日熬夜督战、怒火攻心、忧思缠身,早已耗尽他所有精力,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曾有半分歪斜,周身萦绕的帝王戾气、霸主威压,依旧让帐中所有人心惊胆战、不敢仰视。
御案之上,层层叠叠堆满军报、名录、邸报,堆积如山。
左手一侧,是各军连夜呈上的疫病死伤名录,一张张麻纸之上,密密麻麻写满阵亡、染病、重伤将士姓名,每页皆标注“日损三百”“日损七百”“一帐尽亡”的赤红批注,触目惊心,每日翻看,兵力便衰减一截,十万南征雄师,已然折损近半。
右手一侧,是三路攻城战报,纽璘强攻一字城、汪德臣血战镇西门、史天泽水路突袭护国门,无数次死战冲锋、不计死伤,换来的结果只有四个字:寸步未进。钓鱼城青石城墙岿然不动,各处险隘牢牢掌控在宋军手中,蒙古军除了堆满山道的尸骸,一无所获。
帐下肃立文武,皆是蒙哥最亲信的肱骨重臣、宗室亲贵:大断事官忙哥撒儿、皇弟末哥、宗王阿速台、蒙古军万户纽璘、汉军都元帅史天泽等一众核心将帅。
所有人尽数垂首躬身、屏息凝神,无人敢抬头直视大汗面容,无人敢率先言语。连日来,众人轮番苦谏,劝大汗暂缓强攻、撤围休整、以困代攻,字字句句皆是肺腑良言,可次次换来的,都是大汗愈发偏执的暴怒斥责。
众人心中皆明了:大汗已然陷入绝境偏执,明知强攻无益、徒损兵卒,却依旧死战不退,非是不懂兵法,而是绝不能退。
蒙哥心底最深的忌惮与隐忧,自始至终,从来不是城头的王坚、不是死守的宋军、不是险峻的钓鱼山城,而是远在漠南金莲川、手握汉地大权、暗中蓄势待变的亲弟弟——忽必烈。
自蒙哥登基肃清宗藩、执掌蒙古帝国大权以来,便对才华卓著、深得汉地世侯民心、羽翼渐丰的忽必烈心存忌惮。此前借钩考之案清算汉地、敲打金莲川,本欲削其权柄、断其羽翼,奈何忽必烈隐忍圆滑、处处示弱,加之南征粮草辎重尽赖其调度接济,蒙哥始终未能寻得彻底铲除他的契机。
此番御驾亲征、倾国南伐,蒙哥本意极为明确:以一己之功、一战之威,踏平蜀地、横扫南宋,建立盖世霸业,彻底碾压忽必烈的声望,镇服草原诸王、中原世侯,牢牢坐稳大汗至尊之位,彻底杜绝一切觊觎汗位的可能。
可天意弄人,他十万天军,竟困于小小钓鱼孤城,久攻不克、损兵折将、军心尽丧、疫乱缠身。
源源不断从漠南传来的八百里加急绝密邸报,每一封都字字诛心、刀刀见骨,彻底戳穿了忽必烈的狼子野心。
邸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忽必烈以督运南征粮草、统筹漠南军务为名,公然调动河北、山东、河东各路汉军余部,收纳刘黑马、张荣等汉地世侯未随军精锐,尽数归于自己麾下节制;暗中广施恩惠、笼络人心,馈赠金银良田、官爵特权,交好窝阔台系、察合台系残余失意宗王,收拢大批对蒙哥心存不满的宗室旧部;同时暗中散播流言,传遍草原、汉地各处,直言蒙哥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不听忠言、执意蛮攻,致使十万天军困死荒山、徒耗国力、死伤无数,已然失军心、失天意、失万民所望。
流言愈演愈烈,草原各部人心浮动,宗室诸王冷眼旁观、暗持两端,汉地世侯纷纷观望依附金莲川。
一旦他蒙哥兵败撤军、无功北返,便是威信尽失、威严扫地。届时忽必烈手握重兵、笼络朝野、民心所向,只需振臂一呼,便可轻易撼动他的汗位,拖雷一系的皇权必将分裂,他半生肃清内乱、稳固帝国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
撤军,则汗位危、江山乱;死战,则兵卒亡、大军疲。
进退皆是绝路,他唯有一条险路可走——不惜一切代价,速破钓鱼城!唯有大胜,方能压下流言、震慑朝野、碾碎忽必烈的野心!
御帐之内,死寂沉沉,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蒙哥指节死死扣紧手中的绝密邸报,力道极尽癫狂,指腹深陷纸面、指节惨白凸起、青筋暴起,纸张被攥得褶皱碎裂。连日积压的焦躁、暴怒、恐惧、不甘尽数翻涌,他喉间滚出低沉沙哑、如同困兽嘶吼的声音,字字冰冷、字字决绝:
“传朕军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鸡鸣破晓,全线再发总攻!”
他抬眼,赤红双眸扫过帐下众将,目光凛冽如刀,杀意凛然:
“回回炮、投石机彻夜不息、轮班轰城,不许片刻停歇!各军死士编组轮番登城,前队战死、后队立补,层层递进、不死不休!阿速台亲领督战队严守各阵后路,**凡有畏缩不前、转身后退、怠战避死者,无论兵卒将官、不分出身职级,当场立斩,株连亲眷全族!**朕倒要看看,一座弹丸宋城,能否挡得住我蒙古百万尸山血海!”
军令一出,帐内众人心头齐齐一沉,人人胸口发闷、悲戚难言。
他们皆知,这不是攻城军令,是殉死军令。
疫气缠身、疲敝不堪、战意尽无的残兵,再遭这般死逼强攻,不出数日,十万大军必将损耗殆尽、全军覆没于此荒山之中。
无人再敢劝谏,无人再敢言语,只能垂首领命,满心悲凉。
就在此时,一道虚弱却坚定的身影,从队列末尾挣扎出列,单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原木地面之上,甲叶撞击发出沉闷杂乱的脆响。
正是巩昌都元帅汪德臣。
此刻的汪德臣,状态凄惨至极。前日强攻镇西门之时,肩臂连中两箭,箭镞深扎筋骨,随军军医仓促拔箭包扎,未曾彻底清创愈合。连日带伤督军、冲锋在前、日夜不眠,加之山间暑疫侵染,伤口早已发炎红肿、溃烂渗脓,黑色脓血浸透层层麻布绷带,染红了大半幅战袍。
他本就身形魁梧,此刻却面色惨白如纸、唇无血色、额头布满虚汗,身躯微微颤抖,每呼吸一次,胸腹伤口便剧痛钻心,几乎难以支撑。可他依旧强撑残躯,脊背挺直、头颅低垂,跪地叩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尽悲戚恳切:
“大汗!臣冒死进谏,求大汗速速停攻!万万不可再驱士卒死战!”
他抬头望向蒙哥,双目泛红,眼底皆是痛心与无奈,字字泣血、句句赤诚:
“如今我军大势已去!山间暑疫横行,士卒日死千人,病者卧地不起、生者疲敝惧战,军心早已彻底溃散!连日血战,精锐折损大半,尸骸堆积如山,再战无半分胜算!若强行总攻,不出三日,中路十万南征大军,必将全军覆灭于钓鱼群山之中!臣身为前锋主将、川陕守将,亲眼目睹麾下儿郎白白送死,心中痛如刀割!”
汪德臣世代镇守川陕,父子祖孙三代戍守西疆,半生与南宋蜀军、川地义军鏖战,最熟蜀地山川形胜、山城攻防利弊,也最心疼常年跟随自己浴血拼杀的巩昌汉军子弟。
此番随征,他带来的数万巩昌精锐,皆是家乡子弟、旧部老兵,个个忠勇敢战、熟稔山地作战,如今短短月余,死伤过半、十不存三,剩余幸存者也大多带伤染疾、疲敝不堪。
他实在不忍,再让这群追随自己半生的儿郎,白白葬送在这无解的孤城死局之中。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地,声泪俱下:
“大汗!强攻必死、围困可活!钓鱼城孤立无援、困守绝地,城中粮草军械终有耗尽之日。我军只需暂缓攻势、四面合围、断其水道粮道、绝其外援通路,不消两月,城中军民必然内乱崩溃、不战自降!此乃万全稳胜之策,何苦以十万将士性命,换一时意气之争?!”
蒙哥冷眸沉沉,静静看着跪地泣谏的汪德臣,眼底暴怒戾气稍稍收敛,心中微动。
他知晓汪德臣忠心不二、智勇双全,是攻蜀最得力、最可靠的先锋悍将,所言句句是兵家至理、务实良策,无半分私心杂念。
可他,没有稳胜的时间。
漠南暗流汹涌、忽必烈虎视眈眈、朝野流言四起、宗王人心离散,每多围困一日,他的汗位便多一分凶险,忽必烈的势力便多一分强盛。
沉默良久,帐内烛火摇曳,映得蒙哥面容阴晴不定。终是霸业执念、汗位安危压过了兵家理智,他缓缓开口,声音冷硬淡漠,带着不容撼动的帝王独断:
“朕知你忠心,亦知你所言有理。然朕耗不起、等不起!”
他凝视汪德臣,沉声吩咐:
“你熟稔川蜀山城攻守、素为蜀地宋人所知、声名最重。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日拂晓,你亲往城下劝降王坚。若能不战而下钓鱼城,你居首功,全军休整班师,朕重重封赏!若劝降不成,即刻带队死攻镇西门,拼死破城!成败在此一举,你好自为之。”
汪德臣听闻此言,心中瞬间透亮。
他听懂了大汗的潜台词:大汗心意已决,绝不接受围困缓兵之策,这劝降,是唯一避免全军白白送死的最后生机,也是他自己的最后死路。
他心知王坚忠勇刚烈、宁死不屈,绝无开城投降的可能。此去城下劝降,九死无生。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麾下残存的数千巩昌子弟,为了减少一分无谓死伤,为了不负大汗托付,他甘愿以身赴死、以身殉战。
汪德臣强忍伤口剧痛,重重叩首,语气决绝悲壮:“臣!遵旨!定不负大汗所托!”
言罢,他缓缓起身,踉跄退出御帐,背影萧瑟孤绝,已然抱定必死之心。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东方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山间浓雾蒸腾、笼罩群山,白茫茫一片遮天蔽日,将钓鱼山、石子山尽数笼罩,视野迷离、数步之外难辨人影。
山间夜风微凉,带着浓重湿冷水汽,裹挟着城头隐约传来的宋军巡夜梆子声,幽幽回荡山谷。
汪德臣连夜整顿装束,褪去沾满脓血污渍的残破战甲,换上一身崭新铁甲,披挂整齐。伤口剧痛依旧刺骨,高热反复侵扰身躯,他却分毫不动声色,神色沉静肃穆。
他只挑选数十名贴身精锐亲卫随行,皆是追随他多年、忠心耿耿、悍不畏死的旧部。众人皆知此行凶险,却无一人退缩迟疑,默默紧随主将身后,策马缓步,出离蒙古大营,踏过尸骸狼藉的山道,缓缓行至钓鱼城镇西门下。
浓雾沉沉,高耸巍峨的钓鱼城绝壁城墙隐在白雾之中,巍峨森严、沉默冰冷,如同蛰伏的巨兽,俯瞰山下蝼蚁。城头旌旗隐约飘动,甲士林立、刀枪映白,无声无息,却自带凛然肃杀之气。
汪德臣勒马驻足,抬头仰望高耸城头,深吸一口山间湿冷雾气,压下胸中翻腾的血气与剧痛,运足气力,朗声高呼,声音穿透沉沉浓雾,响彻城头四野:
“城上大宋都统王坚将军听着!”
“天下大势,元兴宋衰,已然定局!大蒙古国大汗御驾亲征,横扫西川、尽破蜀地州县,唯余钓鱼城一座孤山绝地,外无朝廷援兵、内无粮草接济,困守此地,不过苟延残喘、徒耗性命!”
“我大汗爱惜天下生灵、敬重将军忠勇!今日特令末将前来劝降:将军若开城归降,全城军民尽保平安,将士官吏照旧任职,百姓秋毫无犯、免赋安居,将军本人裂土封侯、永享富贵!”
“若执意顽抗到底、冥顽不化,待我大军总攻开启、炮石齐发,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鸡犬不留,满城军民尽数殉城,何苦白白葬送数万性命?!还望将军审时度势、三思而行!”
他一声声恳切高呼,晓以大势、诱以利弊、劝以生灵,声声清晰、字字恳切,回荡山谷之间。
城下一片空旷寂静,唯有风声雾响。
城头依旧死寂无声,没有应答、没有动静,仿佛无人听闻。
汪德臣勒马伫立城下,静静等候,心中尚存最后一丝期许,期盼王坚能顾惜满城百姓,权衡利弊。
可他等来的,不是归降答复,是冰冷彻骨的杀伐反击!
瞬息之间,城头死寂骤然打破!
“咻——咻——咻!”
密集如雨的箭矢骤然从浓雾中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带着破风锐响,直奔城下蒙古众人!
宋军弓弩手早已埋伏城头、蓄势待发,根本不给汪德臣半分余地,拒降、拒谈、唯有死战!
数十名贴身亲卫猝不及防,瞬间十数人中箭倒地,惨叫连声、血染泥土。
“将军快走!有埋伏!”残存亲卫厉声嘶吼,纷纷拔刀格挡、护在汪德臣身前。
汪德臣策马急退,肩头旧伤本就崩裂欲碎,剧烈动作之下,伤口彻底撕裂,滚烫鲜血瞬间浸透绷带、喷涌而出,顺着臂膀源源不断滴落马背、泥土之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欲坠马。
就在他战马调转马头、准备后撤的刹那!
城头浓雾深处,骤然传出机括轰鸣、巨石破空的恐怖锐响!
一枚硕大磨盘巨石,经宋军投石机全力弹射,裹挟千钧巨力、撕裂浓雾、破空疾驰,精准砸向汪德臣胯下战马!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肉眼难辨!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土石炸裂、烟尘四起!
硕大巨石正中马身,战马来不及发出半声嘶鸣,瞬间被砸得筋骨碎裂、血肉模糊,庞大身躯轰然坍塌倒地。
汪德臣身居马上,毫无借力,被巨力震荡狠狠掀飞,身躯重重摔落在坚硬青石地面!
胸腹、腰背尽数重创,瞬间脏腑震裂、气血翻腾,一口滚烫鲜血大口喷出,染红身前泥土,整个人瘫倒在地、动弹不得,眼前阵阵发黑、气息奄奄。
残存亲卫不顾生死,拼死冲上前去,格挡箭雨、护住主将,拼尽全力将重伤垂危的汪德臣抢回阵中,一路狂奔回撤大营。
赶回石子山大营之时,汪德臣已然气若游丝、昏迷不醒。军医紧急施救、针灸止血、熬药续命,奈何他脏腑尽碎、重伤入骨,加之身染暑疫、伤势叠加疫毒,早已回天乏术。
当日正午,烈日高悬、暑气更盛。
一代川陕屏障、巩昌第一名将、蒙哥南征最倚重的先锋悍将汪德臣,重伤不治,卒于石子山大营,终年三十有八。
消息传遍全军上下,整座蒙古大营,彻底死寂崩颓。
巩昌汉军全军将士听闻主将阵亡,人人披泪、放声悲恸,哭声传遍四野。这群半生追随汪德臣征战川陕的子弟兵,失主将、无依托、困绝地、染疫毒,瞬间斗志尽灭、军心崩盘,再无半分战心。
蒙古各部将士更是人人胆寒、心生绝望。
汪德臣,是全军最擅长山地攻坚、最熟悉蜀地战法、唯一有望破城的大将,连他都折戟沉沙、殒命城下,这钓鱼城,当真得天庇护、不可撼动!
强攻无望、围困不许、疫乱缠身、悍将尽亡,全军上下,彻底被无边绝望笼罩。
御帐之中,蒙哥端坐主位,听闻汪德臣死讯,久久默然不语,周身戾气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死寂寒凉。
他指尖微微颤抖,心底骤然一空。
他知道,自己最后一丝破城的希望,彻底断了。
军中最后一根支撑军心、攻坚破城的梁柱,彻底塌了。
霸业宏图、速胜执念、汗位安稳,瞬间化作泡影。
就在此时,大断事官忙哥撒儿手持一封全新的、火漆绝密的漠南八百里加急邸报,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脚步踉跄冲入御帐,“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声音凄厉惊恐、带着彻骨寒意:
“大汗!大祸临头!后院彻底起火!”
蒙哥双目骤然一凝,沉声低吼:“念!”
忙哥撒儿双手颤抖拆开邸报,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高声诵读:
“漠南忽必烈,假借督运粮草、安抚汉地之名,私自调动漠南各路守军,封锁南北咽喉要道、截断川蜀出塞归路!同时暗中遣使联络草原诸王、窝阔台、察合台残余势力,重金贿赂、许以重爵,私结党羽、暗蓄势力!如今汉地世侯尽数依附金莲川,草原诸王首鼠两端、暗中呼应,漠南之地,尽归忽必烈掌控!我十万南征大军粮草退路、北返通道,尽数被其暗中封锁断绝!”
一语落地,帐内众人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前有坚城不破、疫乱噬军、悍将阵亡、军心尽丧;
后有兄弟篡权、后路断绝、朝野离心、四面皆敌!
绝境!彻彻底底、毫无转机的绝境!
蒙哥只觉头顶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胸腔之中气血疯狂翻涌、剧痛钻心,一股滚烫腥甜直冲咽喉,再也压制不住!
“噗——!”
一口猩红热血,猛然夺口喷出,尽数喷洒在身前御案的军报邸报之上,猩红刺眼、染透纸页。
他身躯剧烈摇晃,高大身形轰然向前栽倒,身旁宿卫亲军大惊失色,快步上前死死扶住大汗身躯,才勉强不至倒地。
一代纵横天下、横扫欧亚、震慑四海的蒙古至尊,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连日不眠不休、暴怒焦灼、忧思攻心、心力耗尽,再加山间暑热疫气侵体、脏腑郁结、急火攻心,多重重创叠加,让他骤然重病崩颓,彻底失去掌控身躯、掌控大军、掌控战局的能力。
军医尽数涌入御帐,把脉诊治、施针续命、熬药调理,奈何营中药材匮乏、疫毒弥漫,大汗积郁成疾、脏腑受损、热毒入体,已然药石罔效、无力回天。
蒙哥卧于病榻之上,高热不退、神志昏沉,时而清醒、时而癫狂呓语。
昏沉之间,他反复嘶吼怒骂,恨王坚死守顽抗、阻他霸业;恨钓鱼山城岿然不动、困他雄师;恨忽必烈狼子野心、手足相残、趁危夺权、背信弃义。
清醒之时,只剩无尽不甘、无尽悔恨、无尽悲凉。
他少年随父兄征战,青年肃清内乱、稳固拖雷封地,登基之后荡平草原、打压宗藩、西征东欧、南伐中原,一生戎马、半生杀伐,自以为凭一己之力,便可横扫天下、一统四海、铸就万古不朽的黄金霸业。
谁曾想,天意难测、造化弄人。
万里征途百战不败,最终竟困死于一座小小南宋孤城,败于手足兄弟的权谋算计,困于自己的偏执执念之中。
霸业成空、将士殒命、军心尽散、江山将乱、手足反目!
无尽执念、无尽遗憾、无尽不甘,死死缠绕心间,让他死难瞑目。
即便重病垂危、命在旦夕,蒙哥骨子里的霸主偏执依旧未曾磨灭。
他在昏沉病痛之中,依旧念念不忘破城之志,强撑最后一丝清明,咬牙下达此生最后一道军令:
“传令……于钓鱼城东山野地,**即刻修筑登高瞭望高台!**朕要亲自登台俯瞰全城!朕要亲眼看着……钓鱼城破!亲眼看着宋军覆灭!”
诸将跪地苦谏,言及大汗病重垂危、不可受风奔波、应当静养保命,奈何蒙哥心意决绝、不听任何劝谏,诸将无可奈何,只能遵令行事,连夜调拨工匠兵卒,加急修筑高台。
两日之后,天气短暂放晴,山间暑热稍退、雾气散尽,天光清明。
蒙哥强撑残躯、披甲起身,不顾浑身高热剧痛、不顾众人拼死劝阻,由亲军搀扶,一步步登上 newly筑成的高耸瞭望高台。
高台高耸山巅,视野辽阔,可将整座钓鱼城山川地势、城防布局、攻守态势、三江江流尽数尽收眼底。
他独立高台之上,山风猎猎吹动金色披风、吹动残破甲胄,身形孤峭萧瑟。
抬眼望去:
三江环绕、绝壁凌空,钓鱼城巍然屹立、纹丝不动,大宋赤色旌旗迎风飘扬、烈烈生威,依旧傲然挺立在巴蜀群山之巅。
山下己方大营,尸骸遍野、疫气弥漫、哀鸿遍地、士卒疲敝、战马倒毙,十万雄师,已然残破不堪、形同废军。
漠南方向,云烟沉沉、归路断绝,兄弟篡权、朝野离心,万里江山,已然暗流汹涌、风雨飘摇。
一生霸业、半生征伐、万千心血、十万儿郎,尽数付诸东流。
彻骨的绝望、无尽的悔恨、滔天的不甘,瞬间吞噬他的心神。
就在他伫立高台、心神激荡、气血翻涌、目眦欲裂之际!
钓鱼城城头,宋军守军察觉高台动静,即刻调动投石机,锁定山巅高台!
机括轰鸣、巨石破空!
一枚沉重飞石,裹挟狂风巨力,自城头遥遥飞来,擦着蒙哥身躯极速掠过!
史载:蒙哥汗,为炮风所震,重伤垂危。
巨石未至身前,极致凌厉的破空狂风已然狠狠撞击身躯,瞬间震裂脏腑、重创心脉!
本就病入膏肓、气血衰败的蒙哥,遭此剧烈震荡,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身躯软软一僵,轰然栽倒高台之上,彻底气若游丝、不省人事。
亲军大惊失色、惶恐哭喊,连忙簇拥上前,小心翼翼将大汗抬下高台,连夜撤离钓鱼山凶险战地,火速转移至地势平缓、水源充足的温汤峡安营扎寨,全力施救,希冀能挽回大汗性命。
可天道无常、天命已定,一切补救,皆是徒劳。
南宋开庆元年,岁次己未,七月二十七日。
盛夏暑热、江风萧瑟,温汤峡江水滔滔、群山寂寂。
蒙古帝国第四任大汗、成吉思汗嫡孙、横扫欧亚的一代天骄孛儿只斤·蒙哥,崩于蜀地温汤峡,享年五十二岁。
天骄陨落,霸业成空。
蒙哥汗骤然崩逝的消息,被诸王将帅严令封锁、秘不发丧,严禁军中传播,可如此惊天大事,终究瞒不住人心。
十万南征大军本就军心尽丧、疲敝绝望,听闻大汗驾崩,瞬间群龙无首、彻底崩盘,所有战意、所有执念、所有征伐之志,尽数烟消云散。
宗王阿速台、大将纽璘、史天泽等核心将帅齐聚帐中,连夜合议,深知大势已去、再战无益、后路堪忧、内乱将起。
当机立断,即刻下令:全军连夜撤围北返!
大军仓促拔营、星夜北撤,不敢有半分滞留,只留寥寥三千老弱士卒,虚留营寨、佯装围困,牵制钓鱼城守军,掩护主力大军脱身。
围困钓鱼城数月、尸横遍野、死伤数万的蒙古大军攻势,一朝尽解、彻底落幕。
消息传入钓鱼城内,整座孤城瞬间沸腾、欢声震天!
都统王坚、副将张珏,身披浴血战甲、满身风尘血迹,登临最高敌楼,俯瞰山下蒙古大营仓皇撤兵的乱象,望着渐渐远去的蒙古军旌旗甲影,积压数月的沉重压力、血战疲惫尽数消散,二人对视一眼,热泪纵横、仰天大笑。
全城军民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数月浴血死守、日夜不眠、死伤千余、军民同心、苦撑绝境,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
一座小小巴蜀孤城,以一城之力、万民之血,硬抗蒙古帝国十万倾国雄师,击毙至尊大汗、打破无敌神话、终止蒙元一统霸业、硬生生改写天下大势!
蜀中儿女、大宋忠魂,以血肉之躯,守住了万里河山最后的屏障,守住了华夏文明最后的血性与脊梁!
而蒙古帝国的滔天霸业,随着蒙哥一死,瞬间轰然崩塌、分崩离析。
彼时,皇弟忽必烈正统东路大军猛攻南宋鄂州,兵锋正盛、节节推进,听闻兄长崩逝、大汗陨落、草原无主、汗位悬空的消息,当即不顾前线战局、火速舍弃鄂州战事,全军紧急北撤,星夜奔回漠南金莲川,图谋争夺至尊汗位。
远在西亚、横扫中东、兵临埃及、即将彻底平定西亚大陆的旭烈兀,听闻兄长死讯、帝国内乱,当即停下浩浩荡荡的西征步伐,留少量兵马镇守西亚疆土,亲率主力大军东归草原,卷入惨烈的汗位争夺战中。
广袤无垠的蒙古帝国,东起东海、西抵东欧、南达江南、北至雪原,万里疆域瞬间群王割据、各自拥兵、相互攻伐。
黄金家族宗室内乱爆发,诸王争位、兵戈四起、内战连绵数十年,曾经横扫天下、无敌于世的蒙古帝国,自此分裂衰败、再无一统征伐四海的巅峰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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