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太阳往西边落了，榕树的影子从门口缩进来，缩到门槛边上。影子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

桌上的铜炉凉了。炉身原本被香火薰得温热，现在摸上去冰凉。炉灰散在几面上，细细的，灰白色。风吹过来，炉灰飘起来几粒，落在桌面上。

墙上的“静”字还挂着。墨色很浓，笔画很粗。那字写的时候用了大力，笔锋扎进纸里，留下深深的凹痕。凹痕里有阴影，一道一道的。

窗户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钻进来，在褥子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原本在褥子边缘，后来慢慢往中间移。光线很细。

桌子上的水杯在晃。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开始，往中间走，碰到对面的杯壁又弹回来。一圈套着一圈。杯壁上挂着水珠，水珠慢慢往下滑，滑到杯底停下了。

铜炉里的香灰散开了。原本堆成一个小尖堆，现在塌了。灰白色的粉末散在几面上，薄薄的一层。有一粒香灰从几面上掉下去，落在青砖地上。

墙上的“静”字在晃。纸是裱在框里的，框是木头的。木头微微发颤，纸跟着颤。那字的笔画粗的地方颤得慢，细的地方颤得快。

窗户缝隙进来的那条光线已经移到褥子中间了。光线很细。

桌子上的水杯终于不晃了。水面平静下来，映着屋顶的木梁。木梁的影子倒映在水里，歪歪扭扭的。水面上浮着一粒灰尘，很小，一动不动。

被子滑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门外的光线越来越暗。太阳快落山了，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伸到院子里。影子在地上晃，风一吹就碎成几块，风停了又合拢。

铜炉彻底凉透了。炉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是屋子里的潮气遇冷结出来的。

墙上的“静”字不晃了。纸平整地贴在框上，笔画安静地待在原地。那字的墨色在黄昏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

窗户缝隙进来的那条光线越来越淡。太阳落下去了，光线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那条线消失了。

屋子里暗下来。只能看见家具的轮廓。桌子的边，椅子的腿，榻的沿。铜炉在墙角，黑乎乎的一团。

过了很久，一个声音响起来。哑了，不像平时那么尖。

“功法学得差不多了。”

另一个声音没说话。

“体内舒服多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后天。试炼殿。穿干净的衣服。”

“嗯。”

褥子响了一声。布料被掀开，空气流通起来。那气味不浓，淡淡的，混在檀香的尾调里。

脚步声走到桌前。杯子被拿起来，喝水的声音，一口一口，喝得很慢。杯子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还不起来？”

褥子又响了一声。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

脚步声走到门口。

“别迟到了。”

门开了。阳光已经没有了，门外是昏黄的暮色。暮光照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块灰白的亮斑。亮斑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

脚步声走远了。

屋子里只剩下一个人。

褥子又响了一声。布料被捡起来，窸窸窣窣。

脚步声也往外走了。鞋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声音越来越小。

门关上了。

试炼殿彻底安静下来。铜炉凉着，香灰散着。褥子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被子堆在地上。

墙上的“静”字看不清了。墨色融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榕树叶子的味道。窗户纸轻轻响，沙沙的。

杂役房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进去，屋子里很暗，很安静。脚步声走到一张床铺前，停下来。床板响了一声，有人躺下了。

上铺的木板上有虫蛀的洞，一个挨着一个。洞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墙壁是土夯的，表面刷了一层白灰。白灰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黄泥。黄泥里有稻草，一根一根的。

没有人说话。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榕树的影子不见了，融在夜色里。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沈小白躺在床铺上，盯着上铺的木板。丹田里那团气还在转，比之前慢了很多。颜色变了，青灰混合。气走得很顺，大周天一圈下来，比以前快了一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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