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球在丹田里转了。不像以前那样慢悠悠的，这回转得很快，快得像一团旋涡。粉色光晕从丹田往外扩散，透过皮肤，透过衣服，在屋子里散开。光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烛火碰到那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李娟的身子抖了一下。

沈小白闭着眼睛，内视丹田。混元球转得越来越快，每转一圈就亮一下。亮光从丹田出发，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喉咙，走到头顶。又从头顶落下来，走过后背，回到丹田。一圈一圈，像有人在身体里面画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和屋里的烛光混在一起。两种光在混元球的粉色光晕里慢慢融合，变成了一种新的颜色。不是白，不是粉，是那种天刚亮时东边天空的颜色。

李娟的头仰起来了。很慢，像是在犹豫。下巴抬起来，脖子拉直了，后脑勺往后仰。每仰一寸就停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仰到最高处的时候，她的嘴巴张开了。

没声音。

她把这声音吞回去了。吞得很用力，喉咙上下滚了两下。但嘴巴没闭上，就那么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烛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红，从下巴红到颧骨，从颧骨红到耳根。耳朵红得发亮，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混元球转得更快了。粉色光晕从丹田里涌出来，一波一波的，像水波往外扩散。光晕碰到她的身体，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光晕碰到她的脸，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光晕碰到她的嘴唇，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你……”她开口了，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她又咽了一口唾沫，喉咙滚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出来了，但很小，像蚊子叫。

“你运转的……是什么？”

“混元球。”沈小白说。

“好厉害。”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像是一粒石子扔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就沉下去了，听不见回响。

她的头还仰着。脖子拉得很直，能看见喉咙在上下滚动。她吞一下，又吞一下。吞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的嘴里漏出了一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沙沙的。那声音刚出来就被她咬住了，咬在牙齿之间，变成了一小声呜咽。但呜咽也没持续多久，她又吞了回去。

混元球转了一圈。粉色光晕从她身上弹回来，弹到墙上，墙上的影子晃了一下。弹到天花板上，天花板上的木梁影子也跟着晃。整间屋子的光都在晃，像坐在船上。

她的头开始摇了。不是左右摇，是上下摇。下巴往下点一点，又抬起来。点一点，抬起来。点的时候嘴里漏出一点声音，抬起来的时候声音就断了。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被风吹得时有时无。

“嗯。”

这一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面挤出来的，闷闷的。她的嘴唇还张着，但声音是从鼻子走的。鼻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线从鼻孔里拉出来。

“啊。”

这一声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从鼻子出来的，是从喉咙出来的。她的嘴巴张大了，声音从里面往外跑。但她还是想拦住它，舌头抵着上颚，把声音堵了一半。所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扁扁的，窄窄的。

“啊——”

这一声没拦住。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她的舌头没来得及挡住，声音完整地跑了出来。不高，但很脆，像瓷器掉在地上碎裂的那一声。声音在屋子里弹了一下，撞到墙，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过去。她吓了一跳，赶紧闭上嘴，把剩下的声音咬断了。但已经来不及了，那声已经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烫，隔着两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手指按着嘴唇，指节发白。但声音又从别的地方跑出来了。从指缝里，从鼻子里面，从喉咙深处，从身体最里面。那些声音不是她想发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在说话。

“嗯、嗯、啊——、嗯——”

一段一段的。有的长，有的短。长的像丝线，从她身体里抽出来，越拉越长，越拉越细，细到快断了又粗回来。短的像珠子，一颗一颗从她嘴里滚出来，滴答滴答的。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把手从嘴上拿开了。

不是她想拿开的，是手自己滑下去的。手指从嘴唇上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子。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不再捂了。嘴巴张着，声音从里面跑出来，一串一串的，像有人在往河里扔石子。一颗接一颗，涟漪一圈接一圈。

“你……好厉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在那些声音中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怎么会……这么……”

话没说完，又一声“啊”从她嘴里跑出来。这一声比之前的都高，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燃了一根引线，火顺着线往上爬，烧到尽头的时候，“嘭”的一声炸开了。

她的头仰到了极限。下巴指着天花板，喉咙拉成一条直线。嘴巴张得很大，但声音没出来。卡在喉咙里了，出不来。她的喉咙上下滚了两下，声音还是出不来。她的眉头皱起来，额头的青筋跳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出来了。

不是平常的声音。是那种新娘子的声音。不是师姐的，不是筑基后期的，不是那个拿鞭子抽人的李娟的。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糕刚从蒸笼里拿出来，冒着热气，软得快要化掉。那声音里面没有倔强，没有高傲，没有命令。只有一种东西，说不上来，像蜜糖在温水里慢慢化开。

“啊——嗯——”

两声连着。第一声高，第二声低。高的时候像风筝飞到天上，低的时候像风筝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那声音变了，变成了一个字的开头。

“你……”她喊了一声你，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又被另一声“嗯”吞掉了。

她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提上来之后，又变成了一声“啊”。这一声很轻，轻得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她的头低下来了。下巴抵着胸口，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背。但没有人拍。是她自己在抖。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小白站在她面前，混元球还在丹田里转，比刚才慢了一些。粉色光晕也不再一波一波地涌了，变成了细细的纹路，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李娟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珠，亮晶晶的。眼睛里有水雾，睫毛湿了，粘在一起。她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她自己咬的。

她看着沈小白，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眼神里有命令，有要求，有算计。现在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东西，像水，像月光，像烛火，淡淡的，柔柔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跟着弯。那笑容很轻。

“再来一次。”她说。声音沙沙的，软软的，像新娘在被子里说的话。


　　(https://www.500shu.org/shu/80950/50205508.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