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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大厦将倾(续)第二十八章 乱世红颜


第六卷·大厦将倾(续)

第二十八章  乱世红颜

民国三年,深秋。

金绍白从天津回到京城的时候,正赶上北京城最热闹的时节。八大胡同的灯笼还没挂起来,前门大街的戏园子已经锣鼓喧天了。这一年袁世凯忙着筹备他那个“中华帝国”的登基大典,国事虽然不堪问,但京城的戏园子却比往年更红火了——做大梦的人,最喜欢听戏。

李燮和来竹苑找他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戏票。

“六爷,明晚三庆园,刘喜奎的戏。”

金绍白正在院子里练拳,收了势,擦了擦汗,接过戏票看了一眼。

“刘喜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六爷没听过?”李燮和笑了,“那您在京城这几年白混了。这姑娘号称‘梨园第一红’,谭鑫培亲口说的——男有梅兰芳,女有刘喜奎。票价比谭鑫培还贵,场场爆满。明晚是她来京后的头场戏,请帖送到庆宽府上都被退了——人家不伺候权贵了,六爷这张票,还是我托了好大的面子弄来的。”

金绍白把戏票收好,没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他去三庆园之前,先去了一趟沈碧桃的小院。

沈碧桃正在给藕节洗澡,藕节坐在木盆里,玩着一只木鸭子,笑得嘎嘎的。沈碧桃卷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白的手臂,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绾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爹爹!”藕节看到他,从木盆里站起来,水溅了一地,“爹爹抱!”

金绍白把她从木盆里捞出来,用布巾裹上。藕节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了他一脖子水。

“爹爹晚上出去。”金绍白说。

藕节不依,揪着他的耳朵。

沈碧桃走过来,把藕节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去见人?”

“听戏。三庆园,刘喜奎的戏。”

沈碧桃的手顿了一下。她把藕节放在床上,低头给她穿衣裳,声音很随意:“刘喜奎啊,听说过。很红的角儿,唱得好,人也长得好。”

金绍白没有接话。

藕节在床上打滚,喊:“爹爹不要走!”

沈碧桃把藕节按住了,抬头看着金绍白。那双眼睛里没有醋意,没有猜疑,只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一种知道他是她的人、他不会走的那种笃定。

“去吧。”沈碧桃说,“早点回来。藕节给你留了枣糕,在灶台上温着。”

金绍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藕节还在背后喊“爹爹”,但他没有回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沈碧桃低声对藕节说:“爹爹去做大事了。”

他的心缩了一下。

三庆园在北京前门外大栅栏,是京城最老字号的戏园子之一。金绍白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挤得水泄不通,马车排了半条街。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军装的,什么样的都有。空气中飘着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夹杂着人声鼎沸。有人在喊“留个座”,有人在喊“加凳子”,还有人举着大红帖子往里面挤,门口的伙计一个劲地喊“满座了满座了”。

金绍白的座位在二楼包厢,不算最好——最好的包厢被几个北洋政府的官员订了,他旁边那个包厢空着,据说本来是给黎元洪留的,黎元洪没来。

戏还没开,台下一片嗡嗡的说话声。金绍白扫了一眼大堂,在人群中认出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坐在前排正中那桌,肥头大耳,一脸横肉,穿着陆军上将的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是曹锟。曹锟旁边那个留着八字胡的,是张勋。张勋身后站着两个辫子兵,一个给他扇扇子,一个给他倒茶。金绍白认出他们的时候,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些人,就是母亲在世时在京城横行的那批人。曹锟是直系军阀头子,张勋是前朝余孽,军队还拖着辫子。这两个人,连同坐在对面包厢里的段祺瑞侄子,今夜来此,都不是为了听戏。

锣鼓一响,满堂安静。

刘喜奎出场的时候,金绍白的第一感觉是——她不像一个人,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在台上演的是《新茶花》,一身洋装,头发烫成西式发髻,戴着白手套,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她的扮相并不十分艳丽,但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眉眼之间那股子清冷,举手投足之间那股子矜持,让她在一众配戏的坤伶中鹤立鸡群。

金绍白看着台上的刘喜奎,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心动,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谁,而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气质,那种在万千人面前站立却依然保持内心距离的孤绝,让金绍白想起了一个人——他自己的母亲,柳如烟。

母亲在天桥唱曲的时候,台下也有人山人海的观众,但她站在台上的目光总是越过所有人的头顶,看向一个别人看不到的远方。刘喜奎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金绍白想,这样的人,注定是一群孤独的看客中,最孤独的那一个。

她唱完了,台下掌声如雷。有人往台上扔银元,有人喊“再来一个”,张勋那个老东西站起来带头鼓掌,两只肥手拍得啪啪响,嘴咧得像瓢,曹锟也在那儿拍,眼神直勾勾的,像饿了三天的狼。

刘喜奎朝台下鞠了一躬。她的目光扫过一楼大堂的达官贵人们,面无表情,然后又扫过二楼的包厢——金绍白的包厢——在金绍白脸上停留了不到眨眼的工夫。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没有感激,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一潭深水,你扔一块石头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金绍白心头微微一动。他见惯了京城名媛们朝他投来的那种或羞涩或仰慕的目光,但刘喜奎的目光不一样——她的目光里没有他。这反而让他觉得此人有些不一般。那种不为名利场所动的坚持,是她能在虎狼环伺的乱世中保全自身的原因。金绍白想,也许她和他一样,也是一个在泥沼中挣扎求生的人——只是她的泥沼,不是青楼后院的柴房,而是这镶金嵌银的戏台。

散场后,金绍白没有马上走。

他靠在包厢的栏杆上,看着台下的观众散去。曹锟在保镖的簇拥下走了,张勋拖着辫子一摇一摆地走了,大堂里的人像退潮一样往外涌,戏园子渐渐空了。

然后他看到了刘喜奎。

她没走后台的角门,而是从正厅里走了出来,身上披着一件灰蓝色的斗篷,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快步穿过空荡荡的大堂——她大概以为人都走光了,没有注意到二楼还有人。

金绍白低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站在高处,而她低着头走路,始终没有抬头看到二楼的包厢里有一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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