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种后续(藕节传奇第二章故人之子)
第二章·故人之子
民国十五年,深秋。
十六铺码头的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藕节用白布缠住手,蹲在栈桥墩子后面啃一个冷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她一口一口地撕着吃,和着冷风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一样的疼。
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开到了码头上。
在那年头,能在十六铺开小轿车的人,全上海滩不超过二十个。码头上卸货的苦力们不认得车的牌子,但认得出车头上那个银色的立标。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退到两边,低着头让出一条路。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癯,下颌的线条很硬,嘴唇薄薄的——不是薄情,是刻进骨子里的刚毅。他不像上海滩的银行家或买办,倒像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
藕节不认识这个人。但她看了他一眼,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见过,像是熟悉,像是睡梦中模糊看到的那个影子从雾里走了出来。
男人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扛包的苦力,然后定在了蹲在栈桥墩子后面的藕节身上。
他走过来,皮鞋踩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笃笃响。
“金昭?”
藕节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冷馒头。她警惕地看着这个男人。
“你是谁?”
男人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藕节被看得不舒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欢喜和疼痛交织在一起的情绪。
“你像你爹。”他说。
藕节嘴里的馒头不嚼了。她盯着这个男人的脸,盯了很久,盯到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变得越来越明显。
“你认识我爹爹?”藕节的声音微微发抖。
男人伸出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藕节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字迹是爹爹的——颜体,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藕节,爹爹对不起你。”
藕节的手发抖了。
“藕节,爹爹答应你,一定会回来。”
藕节的眼泪砸在那张纸上,砸在“藕节”两个字上。那是爹爹的字。她认得。她把那张纸叠在枕头底下叠了四年又四年,那些字的笔画她闭着眼睛都能在墙上写出来。但这不是她手边那张,这是另一张。
“爹爹写给你的?”
“写给我的。”男人的声音很轻,“民国六年冬天,他南下广州之前,托人转交给我。他说,如果他回不来了,让我替他在上海照看你。”
藕节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但她没有擦。
“你是谁?”
男人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很深的沧桑。
“我姓李,李燮和。你爹爹的副手。振武社的副社长。”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爹爹的……兄弟。”
藕节看着这个自称李燮和的男人,看着他金丝眼镜后面那双和爹爹一样疲惫又澄澈的眼睛。她不知道振武社是什么,不知道副社长是什么,不知道“兄弟”两个字在他嘴里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是爹爹托付来照顾她的。
藕节的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但她没有出声。她知道爹爹死的时候她都没有哭出声。娘说过,金家的人不哭出声。
李燮和伸手,轻轻地摸了摸藕节的头。
“金昭,跟叔叔走。”
藕节看着他,看着那只伸出的手。那只手不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不是一双手苦力的手。但这只手十一年前从北京载着金绍白的尸体南下的火车上,紧紧地攥着金绍白那把生了锈的小刀,攥了一路,攥得手心破了皮,血滴在刀鞘上。
“叔叔带你去一个地方。你爹爹的旧部都在那里。”李燮和的手停在空中,纹丝不动,“你爹走了之后,振武社散了,但人还在。我和那些老兄弟们在上海做了点生意——码头上卸货,货仓里理货,商行里跑腿,什么活都干。你爹爹在的时候常常说,振武社的兄弟,不是靠他撑起来的。是靠每个人自己站稳了脚跟、再互相拉一把。他走了,没人撑着了,我们就自己撑自己。”
藕节把地上散落的馒头渣拢了拢。她可以继续在码头上扛包、挨饿、被人骂野种、被人推搡、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直到有一天被人打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巷弄里。或者,她可以跟这个叫李燮和的男人走,去看看爹爹的旧部是什么样子,去看看爹爹生前信任的那些人还在不在。
她把手伸出去,握住李燮和的手。
他的手暖的。
那天傍晚,李燮和的雪铁龙轿车载着藕节穿过了半个上海。车子从十六铺出发,沿着外滩一直往北开。夕阳把黄浦江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外滩的万国建筑在夕阳下像一排沉默的巨人。藕节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一切,看着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繁华和光鲜,心里一片空白。
车子停在了虹口的一条弄堂口。弄堂不长,住着十来户人家,最里面是一座三层青砖小楼,门口挂着“振华商行”的牌子。
李燮和下了车,拉开后车门。
“到了。”
藕节跳下车,站在弄堂口看着那座小楼。楼不新,墙面有些斑驳,青砖的颜色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斑驳灰白。但门口台阶扫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二楼的窗户半开着,透出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短发,露出手背上在码头上磨出的老茧和伤口。
她走进弄堂的时候,看到一个人从商行里走了出来。
五十多岁,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着一双黑布鞋。他的左手上少了两个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断的,伤口处早已长成圆溜溜的疤瘌。他的右腿有点跛,走路一高一低的,像一把不稳的椅子。
藕节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谁。
铁罗汉。爹爹的武师。爹爹在竹苑里练拳十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打沙袋、练器械。爹爹说铁师父教他的那些东西是他这辈子最扎实的立身之本——不是拳脚本身,而是铁师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口头禅。
铁罗汉站在藕节面前,驼着背,跛着腿,左右打量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泥鳅的女儿。”他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一看就是泥鳅的种。你小时候,你爹把你举过头顶,你咯咯地笑,小腿乱蹬,蹬得跟兔子似的。那会儿我站在竹苑的廊下抽烟袋——你那会儿跟一个面团子似的,脸圆圆的,手短短的,什么都不知道。”
藕节看着他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铁罗汉伸出手,用那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摸了摸藕节的头发。
“丫头,你和你爹长得真像。不止长得像,脾气也像。泥鳅当年被我扔进梅花桩上练功,摔了又爬起来,摔了又爬起来,嘴角磕破了流血,不吭一声,站起来继续跑。你也是这个脾气。你一个人从码头扛大包撑到现在,不也是咬着一口气没松吗?”
藕节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铁罗汉用他那只剩三根手指的手替藕节擦了擦眼泪,嘴里嘟囔:“别哭。泥鳅的种不哭。”
李燮和站在旁边,看着铁罗汉和藕节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弄堂里的茉莉花的香气散了,只留下铁罗汉身上淡淡的旱烟味。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金绍白在竹苑里第一次见到铁罗汉时也是十岁的年纪,也是浑身是刺、谁也不服的浑样。铁罗汉当年说这孩子根骨不错,是个练武的料。如今他看着泥鳅的女儿,怕是也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这身本事传给这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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