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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血路


民国十七年到民国二十年,藕节从十七岁长到二十岁。

这三年,她在上海滩杀出了一条血路,从一个没有人知道名字的扛包丫头变成了一个在灰色地带里人人都不敢惹的角色。藕节杀人不用枪——不是不会用枪,是不喜欢枪。枪声太响了,惊动的人太多了,动静太大了,不是她的作风。她用刀,那把生锈的小刀。爹爹的刀。

三年里,死在她刀下的人,一共十七个。

有青帮的打手,有日本人豢养的间谍,有贩***的大烟贩子,有虐待女童的人贩子团伙,有在码头上欺压苦力的把头,有在公共租界杀害无辜平民的日本浪人。她的规矩很明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江湖上的人叫她“金姑娘”“金大小姐”“振华商行的金小姐”——都是生意场上的名头。但黑暗世界里的人给她起了另一个名字——“泥鳅”。他们不知道金昭就是金绍白的女儿,但他们知道她的刀法快、准、狠,杀完了人就走,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他们不知道“泥鳅”这两个字真正的来历——那是爹爹的乳名。没有人告诉过她,但她从铁罗汉嘴里听到过,从李燮和的只言片语里猜出来过。她从不对外人提这两个字,但她知道“泥鳅”是爹爹的,也是她的。

民国十八年,藕节十八岁。

振华商行的业务扩大了几倍,李燮和跟几个广东商人合资在南市开了一家像模像样的贸易公司,不光是南北货,开始涉足五金、化工、布匹这些大宗商品的进出口。藕节以李燮和“侄女”的身份正式入股,成了公司的小股东。

同年秋天,藕节在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家咖啡馆里见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锃亮,眉目俊朗,鼻梁挺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叫顾人凤,是李燮和的老朋友顾砚秋的独子——就是那个在京城的竹苑里教金绍白写了五年文章的顾先生。顾砚秋在金绍白南下广州前一年病故了,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顾人凤和父亲完全是两种人。他留过洋,在剑桥念过书,见过世面,会说一口流利的英法双语,回了上海之后在一家外资银行做买办,专门做进出口信贷生意。金绍白死后第二年,顾砚秋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曾托人辗转带信到上海,让儿子顾人凤找到李燮和,说“绍白若在天有灵,望能照应他的后人”。李燮和一直把顾人凤当做可信任的后辈来往,从未在藕节面前提起过这门亲事。

藕节走进咖啡馆的时候,顾人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藕节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绾成一个圆髻,露出白皙修长的颈线。她没有涂脂粉,嘴唇只有本身的血色,站在那里清清淡淡的,像深秋里一枝早开了的白梅。

“金小姐,请坐。”

藕节在他对面坐下。

顾人凤先是对她的相貌赞了一句得体,又说:“李叔说你是振华商行的金掌柜。我在汇丰银行做进出口信贷,振华商行的账目经手过几次,做得很规矩。”

“生意人做规矩的生意,应该的。”

顾人凤看着她笑了一下。“金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在上海滩做了七八年,见过不少女掌柜。但没有一个,有你这样的气度。”

藕节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

“顾先生,您有话直说。”

顾人凤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我想追你。”

藕节放下杯子,看着他。

“我这个人,不谈恋爱。只谈生意。”

顾人凤笑了,笑得很真诚。“那就先谈生意。”

此后,顾人凤时常出现在藕节的生活里。他帮藕节处理进出口贸易的信用证手续,帮振华商行的汇票在银行间流转得更有效率,帮藕节介绍了一些靠得住的洋行客商。藕节起初觉得他殷勤过了头,但后来慢慢发现顾人凤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越界——他从不动手动脚,从不逾矩。他尊重藕节不愿意谈恋爱的态度,尊重藕节不想公开两人关系的决定,尊重藕节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处事方式。

民国十九年春天的一个傍晚,顾人凤在振华商行门口等藕节出来。他开着一辆深绿色的福特轿车,车窗半开着,晚风把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

藕节上车后,他没有发动车子,而是转过身看着她。

“藕节。”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藕节”。不是金小姐,不是金总,不是金掌柜。是藕节。

藕节的心跳了一下。

“李叔跟我说了你爹爹的事。”顾人凤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藕节能听到,“他跟我说,你在天津的码头上扛过包,一个人打翻了五个比你高半头的大男孩,一个人撑起整个家。他跟我说,你在北平的寒风里替爹爹送过终,抱着他的遗物在火车站等了一整夜,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坐上南下的火车。藕节,你走过的那些路,如果换一个人,早就垮了。你没垮。你没有垮,是因为你体内流着你爹爹的血——他有打不垮的脊梁,你也有。我敬重你,不只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

藕节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干干净净的光。那光不是欲望,不是占有,是一种她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心疼。

“你替一个人心疼一个人,是因为心疼里头有爱。你爱听也好,不爱听也好,我今日说了,就不收回了。”

藕节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娘在她来上海之前把这镯子套在了她手上。镯子还是太大,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永远扣不紧的手铐。但她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顾人凤,”藕节抬起头,“我不谈恋爱。”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顾人凤笑了笑。“因为我怕以后没机会说。”

那辆深绿色的福特轿车在振华商行门口停了很久,没有开动。

民国十九年深秋,藕节接到了一个来自北平的消息。

静澜死了。

消息是赵妈辗转托人带到上海的。赵妈在信中说,大太太走得很安详,没有受什么罪。走的那天早上,她让人把佛堂的门窗都打开,说要透透气。赵妈给她梳了头,换了衣裳——那件她最喜欢的藕荷色棉袍。她在观音像前跪了一会儿,念了一段经,然后说“我困了,扶我到床上躺躺”。赵妈扶她到床上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去关佛堂的门窗。关到一半的时候,听到床上没有动静了,回头一看,大太太已经阖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

赵妈在信的末尾写着:“大太太临走前说了一句——‘六儿来接我了。’”

藕节把那封信读了四遍,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爹爹的信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小佛堂,在那尊观音像前跪了很久。

她不知道静澜是什么样的人——她只在三岁的时候见过她一面,模糊得什么都记不清了。但藕节知道静澜对爹爹很重要——比任何人的重要都重要。爹爹叫她额娘,叫她额娘的时候跪在她面前磕过头、流过泪。

藕节对着观音像拜了三拜。

静澜死了。她在这世上和爹爹真正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部没有了。她没有见过爷爷载琮,没有见过奶奶静澜——不,见过一面,记不清了。她跟那个端郡王府唯一的联系,只有一只镯子。

沈碧桃在她到上海前把这镯子套在她手上,说:“这是你奶奶的。你爹爹的娘留给他的。他留给藕节的。”

镯子太大,藕节在手腕上缠了一条细细的红绳,把镯子箍住了。

她不戴翠的,只戴红绳。

民国二十年,中秋。

藕节二十岁。

振华商行在商号里摆了一桌酒席,请了几个老客户吃酒过节。顾人凤也来了,带了两瓶上好的绍兴花雕。李燮和喝得微醺,拉着铁罗汉的手不放,说起当年金绍白在竹苑里的旧事,说起金绍白第一次去天桥唱曲、第一次办报、第一次收到沈碧桃的信、第一次抱起藕节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

铁罗汉喝了一碗又一碗,喝到后来,缺了两根手指的那只手一直在抖。那只手曾经打过无数人,如今连一碗酒都端不稳了。

藕节坐在酒席的角落里,不说话,只是给铁罗汉倒酒,一碗又一碗地倒。

散席后,藕节送顾人凤到商行门口。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弄堂里的石板路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白霜。

顾人凤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白一半黑,嘴唇微微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藕节,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顾人凤转身走了。

藕节看着他走出弄堂口,看着他上了那辆深绿色的福特轿车,看着车灯在胡同口的转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露出一截小腿。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他回头?也许不是。也许她等的是另一个男人——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站在老槐树下、鬓角有几缕白发的男人,从月光里走出来,蹲下来,把她举过头顶,她说“爹爹”他不应,她说“爹爹我长大了”他还是不应。

他在照片里看着她呢。一直在看。永远不会应了。

藕节转过身走回商行,进门后把门关上了,插好门闩,把铁罗汉喝空的酒碗一个一个地收起来摞好,洗了手,把爹爹的刀从柜台暗格里取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那块锈迹。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锈,摩挲了很久。

她把刀放回暗格里,锁好柜台,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屋里黑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模模糊糊地照着那张单人木板床和枕头底下露出一个角的旧信封。她在床边坐了很久,没有脱衣裳,没有躺下,就那么坐着。

坐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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