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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一次约会


苏棠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去天文馆。

她从小对星星感兴趣,那种兴趣不是“我想当天文学家”的远大志向,是夏天晚上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仰着脖子数星星的那种。北斗七星像一把勺子,她找了好久才找全。银河像一条淡淡的雾带子挂在头顶,她妈说那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划出来的。她说“那不是簪子划的,那是好多好多星星挤在一起”,她妈笑着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书上说的”。

后来她长大了,数星星的日子没有了,搬到了城里住,城里的天空灰蒙蒙的根本看不到几颗星。天文馆她倒是知道在哪,路过好几次,每次都想着“下次进去看看”,但“下次”一直没来。她觉得天文馆是小朋友去的地方,一个成年人跑到天文馆去看星星说出来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当傅言之站在展示台前、用那种“我在通知你”的语气说“周六上午我来接你”的时候,她愣住了。

“去哪?”苏棠问他。

“天文馆。”

苏棠以为他在开玩笑。她看着他的脸——没在笑,很认真,就是那种签合同时“我看过了没问题”的认真。

“去天文馆干嘛?”苏棠又问他。

“看星星。”

“天文馆的星星是假的。”

“假的也是星星。”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想起之前有一天下午,她在角落里跟他说起小时候的事,说她小时候想当天文学家,说她在院子里数星星数到脖子酸。那是她随口说的,说了就忘了,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

“你还记得?”苏棠的声音轻了下来。

傅言之看着她。“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苏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围裙上还沾着可可粉。“那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还想当什么吗?还想当画家、当老师、当面包店的老板娘。”

“面包店的老板娘你已经当了。”

苏棠笑了一下。“那天文馆呢?”

“天文馆是补给你的。”傅言之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小时候没去成,现在去。反正也不晚。”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说“反正也不晚”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补一个童年的遗憾是像吃一块蛋糕一样简单的事。

“傅言之。”苏棠叫他。

“嗯。”

“你知道天文馆的门票多少钱吗?”

“不知道。”

“你查都不查?”

“不用查。”

苏棠看着他。“你有钱了不起?”

傅言之看着她。“嗯。”

苏棠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她吸了吸鼻子。“周六几点?”

“十点。我来接你。”

周六那天苏棠起了个大早,比她平时开店还早。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把衣服翻出来又放回去,折腾了好几遍。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涂了一支淡粉色的口红,抿了抿,用纸巾按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看,不算好看,但也不难看,干干净净的。

她走出小区的时候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停在门口了。傅言之站在车旁边,今天没穿大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他看到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好看”,说了一句“上车”,然后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苏棠走过去弯腰坐进去,他关上门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小区。

“你吃早饭了吗?”苏棠问他。

“没有。”

苏棠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给你的。”

傅言之看了一眼,纸袋里是一个可颂,金黄色的,酥皮层层分明。“早上刚烤的,还热着。你趁热吃。”

傅言之用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拿起可颂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苏棠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很踏实。

天文馆离她住的地方不远,开车没多久就到了。那栋建筑不高,圆顶的,像一个倒扣的碗。门口立着一个牌子,写着“国家天文台”,不是那种花花绿绿的游乐场,是一座很安静的、灰色的、让人不自觉放低声音的建筑。苏棠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个圆顶,小时候她在电视上见过这种圆顶,圆顶会打开,望远镜从里面伸出来指向天空。她那时候觉得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工作就是坐在望远镜后面看星星。

傅言之停好车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进去吧。”

他伸出手,苏棠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他握住了。

天文馆里面很安静,光线暗暗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星云的图片。苏棠走到一张银河系的图片前面站着,那张图片很大,占了整面墙。银盘从中间向两边延伸,像一条巨大的河流在太空中流淌。她看着那条银色的带子,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她妈指着天上的银河说“那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划出来的”。她说“不是”,她妈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书上说的”。她妈笑了,笑得很开心,说“我们家棠棠长大了要当天文学家”。

苏棠的眼眶有点热。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傅言之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天文馆里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家长带着孩子。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跑过去,嘴里喊着“我要看火箭”。苏棠看着那个小男孩跑远的背影,笑了一下。她以前也是这样的,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就跑过去,她妈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你小时候也这样?”傅言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比他还疯。”苏棠笑了一下。“我妈说我每次来这种地方都像脱缰的野马,拽都拽不住。”

“那你现在怎么不跑了?”

苏棠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小时候她跑是因为高兴,高兴就要跑,跑得快才高兴。现在她不跑了,不是不高兴了,是不敢了。长大了,怕别人看,怕丢人。

“现在跑不动了。”苏棠说。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天文馆的展厅很大,分了好几个区域。苏棠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慢,每一个展板都要从头读到尾。傅言之走在她旁边不怎么说话,但她停下来的时候他也停下来,她走的时候他也走。她有时候会指着展板上的字念出来给他听,他点头,说“嗯”。苏棠觉得这个人太安静了,但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他们走进一个展厅的时候,苏棠的脚步停了一下。这个展厅不一样,灯光暗了很多,墙壁是深蓝色的,像夜空。展板上的字是荧光色的,在黑暗里发着微光。最里面有一个巨大的球体,悬浮在半空中,球体上投影着地球的影像——蓝色的海洋,绿色的陆地,白色的云层。球体在慢慢旋转,像一颗真正的地球在太空中转动。

苏棠走到球体前面,仰头看着那颗蓝色的小球。地球在转,云层在飘,她能看到非洲大陆的形状,能看到印度洋的蓝色,能看到南极的冰盖。她站在那里仰着头,像一个小孩第一次看到地球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小时候的梦想不是当天文学家,是当一个宇航员。她想飞到天上去,从上面看看地球长什么样。后来她长大了,知道宇航员不是谁都能当的,眼睛要好身体要好,她一样都不够格,所以她把梦想从“宇航员”降级成了“天文学家”,又从“天文学家”降级成了“数星星的人”。

“在想什么?”傅言之站在她旁边问她。

“在想我小时候还想当宇航员。”

“怎么不当了?”

“眼睛不好,身体也不好,当不了。”苏棠伸出手指着那颗蓝色的地球。“但我还是想看看地球长什么样,从上面看的那种。”

傅言之没有说话,他拿出手机对着那颗球体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低头看了看屏幕。“下次带你去坐飞机。从窗户看下去,跟这个差不多。”

苏棠笑着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飞机上看不到完整的球。”苏棠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圆。“你要在很高的地方,高到能看到整个地球的边缘是弯的,才能看到它是圆的。飞机不够高。”

傅言之想了想。“那下次带你去看卫星发射。”

苏棠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苏棠知道他不是在说空话,他是真的会带她去看卫星发射。但苏棠还是觉得有点好笑——第一次约会,别人去电影院、去餐厅、去公园,他们俩在天文馆讨论卫星发射。

“傅言之,你不用什么都满足我。”

“我没有满足你。”傅言之看着那颗蓝色的球体。“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苏棠的心跳加快了。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他握紧了。

天文馆的最后一项活动是在天象厅看星空投影。苏棠以前没进去过,不知道天象厅是什么。一个工作人员带他们走进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很大,座位是一排一排的像电影院一样往后倾斜的椅子。工作人员让他们坐下来,苏棠选了一个中间的位置,傅言之坐在她旁边。

灯光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苏棠的心跳了一下——她怕黑,那种怕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改不掉。但她的手被握住了,傅言之的手干燥温暖,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别怕。”他低声说。就两个字,但苏棠觉得够了。

圆形穹顶上亮起了光。先是几点星星,很暗的,像有人在黑纸上戳了几个洞。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整个穹顶布满了星星。密密麻麻的,亮的暗的,大的小的,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苏棠仰着头看着那片星空,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她看到了北斗七星——那把勺子,勺柄指向北方。她看到了银河——那条淡淡的雾带子从穹顶的一头横跨到另一头。她以前只在书上看到过银河的照片,今天她躺在椅子上仰着头,银河就在她的头顶,触手可及。

苏棠的眼眶热了。

“好看吗?”傅言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那些星星。

“好看。”苏棠的声音有点哑。“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穹顶上的星星在缓缓转动,像真正的夜空在旋转。苏棠躺在椅子上,感觉自己不是在室内,而是真的在野外,躺在一片草地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这种感觉她小时候有过——夏天的晚上,她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她妈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她数星星数到睡着。

“傅言之。”苏棠叫他。

“嗯。”

“谢谢你带我来。”

“不用谢。”

苏棠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她握紧了他的手。

星空投影持续了好一阵子,苏棠记不清具体多长时间,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快到还没看够星星就灭了,灯光亮了,穹顶恢复了白色,天象厅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苏棠坐在椅子上不想起来。

“怎么了?”傅言之问她。

“不想走。”苏棠仰头看着已经变成白色的穹顶。“想再看一遍。”

傅言之站起来,伸出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下次再来。”

“你说的。”

“嗯。”

两个人走出天象厅,走到大厅的时候苏棠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傅言之,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天文馆?”

“你说过你想当天文学家。”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小时候的事也是事。”

苏棠看着他,他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深。苏棠踮起脚尖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走吧,我饿了。”

天文馆附近没什么吃饭的地方,苏棠说“我知道一家面馆,不远,走过去就行”。他们从天文馆出来,外面的阳光很亮,苏棠眯了眯眼,牵着傅言之的手往前走。那家面馆在天文馆后面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老板娘在灶台后面忙活,看到苏棠进来,笑着说“来了?坐,吃什么?”

苏棠点了两碗牛肉面,少油,多香菜。她坐下来以后傅言之才在她对面坐下来,那张桌子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一点就要碰到了。

“你以前来过这里?”傅言之问她。

“小时候来过。我妈带我来看天文馆,看完就来这家吃面。”苏棠笑了笑。“那时候一碗面三块钱,现在涨了不少了。”

“好吃吗?”

“好吃。跟我小时候一个味道。”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飘着几滴金黄色的油花,牛肉炖得软烂,用筷子一戳就散,面条上面铺了一层香菜和葱花。苏棠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还是那个味道,没变。她又夹了一筷子,这次是给傅言之的。

“你尝尝,面不错。”

傅言之低头看着那筷子面条,犹豫了一下,张开嘴吃了。嚼了,咽下去,点了点头。“好吃。”

苏棠笑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给自己。

面吃完了,苏棠抢着买了单。“今天你请我看星星,我请你吃面。公平。”她看着傅言之,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傅言之看了她一眼。“下次我请。”

“那你请我吃什么?”

“你定。”

苏棠想了想。“海底捞。”

“好。”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苏棠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多。她没想到在天文馆里待了那么久,感觉才进去一会儿,出来天都快黑了。

“回去吧。”傅言之说。

苏棠点头。两个人沿着那条小街往回走,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着,风吹过来有点凉。

苏棠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傅言之。”

“嗯。”

“你说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那你记得我说过我想吃海底捞吗?”

“不记得。你刚才说的。”

苏棠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那你记得我说过我喜欢你吗?”

傅言之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毛衣柔软暖和,带着那股干净的味道。

“记得。你说的时候哭了。”

苏棠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不要每次都提我哭的事。”

傅言之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的手臂在她身后收紧了一点。苏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不快不慢,很稳。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才松开。苏棠抬起头,他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照得有些发亮,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点光在跳。

“走吧。”傅言之说。

车子停在路边。苏棠拉开车门坐进去,傅言之发动了车子。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的街道从车窗外面飞速后退,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苏棠想起今天在天象厅看到的那片星空,想起银河从穹顶的一头横跨到另一头,想起他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已经到了店门口。

“到了。”傅言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苏棠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体。“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苏棠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去好一阵子了。他绕路了,故意开得很慢,让她多睡一会儿。

苏棠看着他的侧脸,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因为“谢谢”太轻了。她今天说了太多次“谢谢”,再说就显得假了。

“明天见。”苏棠说。

“明天见。”

苏棠推开车门下车,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她还站在那里。

手机震了,傅言之发来一条消息。“明天的蛋糕,做银河。”

苏棠看着这行字笑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转身开了店门,把灯打开,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明天要用的食材——深蓝色的蝶豆花粉、浅蓝色的奶油、金黄色的糖粉。她要做一个银河蛋糕,深蓝色的天空,浅蓝色的星云,金黄色的星星。她要让他看一眼就知道“这是银河”,她要做一款他从来没吃过、也从来没有在任何甜品店见过的蛋糕。

苏棠低下头把蝶豆花粉倒进碗里过筛。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她站在厨房里筛着那碗深蓝色的粉末,想着今天在天象厅看到的那片星空,想着银河从穹顶的一头横跨到另一头,想着他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在想,明天他吃那块银河蛋糕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今天在天象厅里那样,仰着头,看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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