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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庶子的心思


夜沉如铁,月色如霜,风息草低伏在帐外,如蛰伏的兽群。

瀚州的风卷着灼风原的粗粝沙砾,从毡帐缝隙钻入,带着穿透衣袍的刺骨凉意,将灯烛火苗吹得摇曳不定。

帐内灯烛映得青铜器皿泛着冷幽的光,兽皮地毯吸尽了脚步声,唯有帐中央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打破死寂。案上摆着半碟风干的羊肉和一壶未启封的古尔沁烈酒,是平坚为舅舅备下的,却始终无人动筷。

速不台豹焱掀帘而入时,朔野平坚正摩挲着腰间的弯刀。

那刀是母亲速不台氏赠予他的成年礼,刀柄缠着速不台部的红牛皮,摩挲得油润发亮,镶嵌的灼风原墨玉在烛光下流转着暗绿光泽,刀鞘刻着速不台部的豹首图腾,獠牙毕露,映得他眼底翻涌的暗潮愈发深沉。

“彩帐大会上,你倒是敢说!”  豹焱将腰间酒囊重重拍在案上,酒液溅出,在兽皮上晕开深色痕迹,顺着毛纹蜿蜒,如凝固的血。

他身为速不台部大汗,满脸虬髯根根倒竖,双目如鹰隼般锐利,此刻眉峰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压抑的不满,“当着九部汗王的面,把我私通南陆海客、斡罗截掠哲勒部冬牧群的事抖出来,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速不台部跟你绑得有多紧?前几日斡罗大汗还来质问我,若不是我拿三车盐巴堵了他们的嘴,这事早闹到你父亲面前了!”

平坚抬眸,眼底无波,指尖依旧在刀柄上轻轻摩挲,顺着豹首图腾的纹路游走,声音平淡如冰面:“舅舅气量未免太小。彩帐大会上的诘问,不过是演给九部和我父亲看的戏码。”

他顿了顿,刀锋般的目光扫过豹焱,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速不台部私放海客、截掠邻部,这些事九部谁不知道?背后都有舅舅你的影子。与其等他们联合起来发难,不如我自己先说,既显得我公允无私,不徇私情,又能堵上那些嚼舌根的嘴  ——  毕竟,我是速不台部的外甥,我都敢直言不讳,别人还能拿这事做文章么?”

豹焱一怔,端起案上的古尔沁烈酒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的焦灼,酒壶重重顿在案上,震得青铜酒盏叮当作响:“瀚州各部相互劫掠这么多年了!也就是你父亲成了大君之后这些事才少了些,没什么稀奇的!不说这些也罢,我听说烈山已经当面下了令,让你带使团出使中州?你可知此去凶险?瀛海航道荒废数十年,当年那南陆皇帝萧千玺下‘海绝令’后,多少走私海客的船被风浪掀翻,被暗礁撞碎,连尸首都找不到!”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羽饲族与神鸟共生万年,习性诡秘难测,草原上活着的人里,唯有你父亲和那个不老不衰不死、像妖魅一样的风汐岚去过中州腹地。我听南陆海客说,羽饲族人能通鸟兽之言,能像我们骑马一样驾驭炎翾雌鸟,性情阴晴不定,他们到底认不认当年的焚风之盟,谁能说得清?”

他越说越急,虬髯抖动:“更要命的是你父亲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朔野熊戈那夯货虽蠢笨,但在朔野铁骑之中威望甚高!南拓虽不成器,可风汐岚一直护着他,走到哪带到哪,谁知道那南陆谋士打的什么主意?等你从中州九死一生回来,这朔野部的江山,还能有你的份?”

平坚指尖猛地收紧,墨玉的凉意透过皮革传入掌心,几乎要将玉嵌进肉里。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毡帘望向夜空。瀚州的星辰稀疏而明亮,如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金,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反而让那片沉郁愈发浓重。

“父亲老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他一统九部,筑断霜关,定焚风之盟,是草原上最烈的雄狮。可雄狮也有老去的一天,如今他眼里,只有瀚州的太平,却忘了储位悬空,九部虎视眈眈,连哲勒、斡罗都在暗中下注,就等着我们兄弟反目。”

“储位!”  豹焱加重了语气,手掌重重拍在案上,“我就是为这个来的!你大哥朔野熊戈,号称北陆第二勇士,虽莽撞无谋,但朔野铁骑半数听他号令,又是嫡长子;你三弟南拓,虽少不更事,整日只知与十马家的小公主嬉闹,却是世子,占着北陆‘传幼不传长’的旧俗!你呢?庶出之子!你母亲虽是我速不台部的公主,却被你父亲冷落在朔北边境二十年,连王帐都难得踏入一次!若不是速不台部倾全族之力助你,你以为你能在九部汗王面前有立足之地?”

平坚沉默良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炭盆里的火星噼啪声愈发清晰,如倒计时的鼓点。

他脑海中闪过大哥熊戈挥刀斩敌的悍勇,三弟南拓笑对世事的散漫,还有自己这些年在王帐与草原各部间的步步为营  ——  在哲勒部安插的暗线,在速不台部囤积的粮草,在朔野铁骑中结交的百夫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速不台部的支持是他的根基,父亲的信任是他的阶梯,可这趟中州之行,却是将他的根基与阶梯尽数悬于半空。

渡瀛海的风浪、羽饲族的未知、草原上的权力真空,每一项都足以让他多年经营付诸东流。

他转头看向豹焱,眼底已无半分犹豫,只剩寒铁般的决绝:“舅舅说的是,我不能把命运交给未知的风浪,更不能把唾手可得的储位,拱手相让。”

豹焱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的焦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狠厉的兴奋:“你想怎么做?是要我……”

“不必。”  平坚抬手打断他,指尖依旧摩挲着腰间的弯刀,“父亲多疑,风汐岚更是眼尖,瞒不过他们。”

他目光投向帐外黑沉沉的夜色,那里隐约能望见黑岩河谷的轮廓。

“你想怎么做,舅舅都支持你!”  豹焱重重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狠绝,“速不台部的武士、粮草、金银,只要你开口,我立刻调给你!你母亲在朔北边境盼了你二十年,日日对着南方祈祷,就盼着你能坐上大君之位,这一次,舅舅一定帮你把这位置拿到手!”

平坚没有明说,只是抬手拍了拍豹焱的肩,掌心的力道沉稳而坚定:“还没到时候,舅舅,还没到时候。”

他目光再次投向帐外的黑暗,声音低沉如誓,“但中州,我定是不会去的。储位,乃至整个瀚州,该是我的,我一步也不会让。”

两人心照不宣,帐内的沉默化作无声的默契,唯有炭盆里的火星,依旧噼啪作响,映着两人各怀心事的脸庞,将影子投在毡墙上,如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朔野部的宁静。

二王子帐下的伴当浑身尘土,衣衫被荆棘划破数道口子,脸上带着擦伤的血痕,神色慌张地奔至王帐前,滚身下马时险些栽倒,跪地高声禀报,声音带着哭腔:“大君!不好了!二王子昨夜巡查边境,行至黑岩河谷时,坐骑不知为何突然受惊狂奔,王子躲闪不及坠谷,属下们连夜搜救,才将王子抬上来,右腿骨已断,至今昏迷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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