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瑾不需要等两三年。她只需要在服务上做到百货大楼做不到的事，就能把一部分客人抢过来。

送货上门、免费调试、保修一年、上门维修。

四张牌，每张都是百货大楼不屑于打的。

你不打，我来打。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下午四点多了。

远远地，夏文瑾就看见自家楼下又停了辆自行车。

不是沈秀梅的二八大杠。

是一辆崭新的女式弯梁车，蓝色的，车把上挂着个碎花布袋子。

夏文瑾上了楼，到了三楼走廊，又是那一幕——

门半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但这次不一样。陈立冬在。

她推门进去。

沈秀梅坐在沙发上，陈立冬坐在旁边的方凳上，两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个饭盒，打开着，里面是红烧肉。

红烧肉。

那个油光锃亮、酱色浓郁的红烧肉，在这个人均一个月吃不上两回肉的年代，跟摆了一桌子金条没什么区别。

屋子里弥漫着肉香味。

琴琴在竹椅里，被肉香熏得直哼哼，口水流了一兜兜。

夏文瑾进来的一瞬间，三个人——不对，四个人——的视线全汇聚到她身上。

沈秀梅率先开口了。

“阿姨！我中午在家炖了红烧肉，想着您和立冬在家也没什么好菜，就端过来了。”

声音甜丝丝的，笑容无懈可击，跟上回被夏文瑾撵出去的那个判若两人。

陈立冬夹了一块肉正往嘴里送，看见夏文瑾的脸色，筷子停在半空中。

夏文瑾把背上的琴琴解下来，放到竹椅里，走到茶几旁边站定。

她看了一眼红烧肉，又看了一眼沈秀梅。

“沈会计，你这手艺不错。”

沈秀梅受宠若惊地笑了笑：“哪里哪里，就是瞎做，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红烧肉用了多少肉？”

“一斤半。”

“一斤半的五花肉，按现在的价，一块八一斤，两块七。酱油、糖、八角、桂皮，加上煤球的钱，凑个整数，这饭盒里的肉值三块钱。”夏文瑾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沈会计，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来着？”

沈秀梅笑容卡了一下：“四十六。”

“四十六。一斤半肉三块钱，你一个月工资能炖十五次红烧肉。你自己吃得了几回？倒往别人家端。我说沈会计啊，你对我儿子这份心意，你自己亲妈知道吗？”

沈秀梅的笑维持不住了。

陈立冬筷子“啪”地拍桌上了：“妈！人家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夏文瑾扭头看他，“你媳妇在你丈母娘家，你闺女在这儿饿得流口水，你倒好，坐在家里吃别的女人给你炖的红烧肉。陈立冬，你脸皮是用什么糊的？牛皮纸糊的吗？”

陈立冬的脸从红变紫，青筋冒了出来。

沈秀梅站起来了，这回她没演委屈，而是直接拿起饭盒，盖上盖子，用一种很镇定的语气说：“阿姨，既然您不领情，那我就不打扰了。立冬——”

她的目光转向陈立冬。

“走吧，我今天跟同事约了饭，新街那家馆子，说是来了个广东厨子，手艺特别好。”

话是对陈立冬说的，声音却故意让夏文瑾听得一字不漏。

陈立冬看看夏文瑾，又看看沈秀梅。

沈秀梅没有催，只是站在门口，一只手拎着饭盒，另一只手扶着门框，侧身的姿态，在走廊灯的映照下拉出一条柔软的线条。

陈立冬站了起来。

“妈，我出去了。”

“你坐下。”

“不坐。”

陈立冬从墙上摘了外套，大步走出门去。

沈秀梅在前头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跟夏文瑾对了一次视线。

这一次，沈秀梅没掩饰了。

她的嘴角往上扬了扬——那个弧度里包含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你看，你越赶我，他越跟我走。你能怎么样？

夏文瑾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陈立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没有愧疚？有一点。多不多？不多。

不够他回头的。

楼下，沈秀梅推出那辆新弯梁车。

“立冬，骑我的车吧，我坐后面。”

陈立冬跨上车，沈秀梅侧坐上后座，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

大庭广众，光天化日。

筒子楼里多少双眼睛看着。

夏文瑾的手扶着门框，五根手指头的骨节一根一根地凸了出来。

她想下楼去把那女人从车上拽下来。

想扇陈立冬两个耳光。

想把那辆破弯梁车踹到河里去。

但是她没动。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要是冲下去闹一场，明天整条巷子都会传——夏文瑾跟儿子的女同事打架了。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沈秀梅，是她陈家。是胡丽丽。是琴琴。

沈秀梅等的就是这个。

把事情闹大，让夏文瑾成为恶婆婆，让胡丽丽成为弃妇，到时候沈秀梅再以受害者的身份登场——我是真心爱立冬的，是他妈不讲理，是他老婆不贤惠。

这套戏码，前世演过一遍了。

夏文瑾回了屋，把门关上，插了锁。

她走到茶几旁边，看着桌上沈秀梅留下的油渍——饭盒底部渗出来的油，在桌面上洇了一小块。

夏文瑾找了块抹布，把油渍擦干净了。

擦完了，她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块擦干净的地方看了很久。

前世，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从进门那天起，她就把自己的命焊死在了这个家上面——丈夫的衣服她洗，儿子的媳妇她娶，孙女的奶粉她冲。她把每一分力气都花在了维持这个家的完整上，结果呢？

家散了。

丈夫死了，儿子跟人跑了，媳妇被赶走了，孙女……

她不敢想琴琴后来怎么样了。

那段记忆太沉，压在胸口喘不上气。

夏文瑾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里屋，把琴琴从竹椅里抱出来。

琴琴已经不哼哼了，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看着她奶奶。

“琴琴，你饿了吧？奶奶给你冲奶粉。”

夏文瑾单手抱着琴琴，另一只手往奶粉罐里舀奶粉。

舀到一半，手抖了一下。

她停了停，把手稳住了，继续舀。

冲好奶粉，温度试好了，喂上。

琴琴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咕嘟咕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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