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正在店里盘账，门口就被一辆三轮车堵了个严严实实。

车上跳下来两个人——她妈王桂花，和她弟苏建国。

王桂花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晚晴啊，你弟看上城东那套房，首付差十五万，你先给垫上。”

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晚晴搁下笔，“妈，我上个月才给建国还了信用卡，三万块。”

“那才多少钱？你开着店，一个月赚多少？你弟没房子娶不到媳妇，你忍心看着？”

苏建国靠在货架上剥橘子，皮随手扔在地上，看都不看他姐一眼。二十七八的人了，养出一身赖骨头。苏晚晴离婚的时候这位弟弟倒是积极，第一个跑来说“你把嫁妆分我一半”。

“妈，我离婚到现在两年了，这个店是我一个人撑起来的，还要养琴琴，养丽丽——”

“你养那两个拖油瓶干啥！”王桂花一拍柜台，“琴琴是陈立冬的种，他不管？胡丽丽一个外人你养她干啥？你把钱花在自家弟弟身上不比啥都强？”

苏晚晴没接话。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苏建国面前：“建国，橘子皮捡起来。”

苏建国翻了个白眼：“姐，你跟我计较这个？”

“我说捡起来。”

那语气不重，但苏建国莫名其妙就弯下了腰——他从小就怕这个姐，不是怕打，是怕她那股不动声色的劲儿。全家上下，只有苏晚晴批评他的时候，连句脏字都不带，偏偏让人心里发毛。

捡完了，苏建国小声嘟囔：“捡就捡呗。”

苏晚晴退回柜台后面，对王桂花说：“妈，十五万我没有。你要是来坐坐喝杯茶，我欢迎。要是专门来要钱的，我今天还忙。”

王桂花脸一沉：“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翅膀一直都硬。”苏晚晴翻开账本，“从十八岁进厂打工开始就硬了。”

这话戳了老太太的肺管子。当年苏晚晴读书好，成绩全校前十，硬是被拦下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苏建国。苏建国呢？高中念了两年，打了三次架，退了学。

王桂花还要说什么，后门传来一声怯怯的“妈妈”。

琴琴探出半个脑袋，手上攥着一张纸。十一岁的女孩瘦瘦小小的，扎两根辫子，校服洗得发白，但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怎么这么早放学？”苏晚晴的语气一下子软了。

“今天下午学校停电，放了半天假。”琴琴绕过王桂花和苏建国，把手里那张纸递给苏晚晴，“妈妈你看我画的。”

苏晚晴接过来——一张A4纸上用铅笔画了一棵树，街边那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但枝桠的走势出奇地准确，光影的处理虽说粗糙，却有种天然的节奏感。树底下画了一只猫，弓着背，尾巴翘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

苏晚晴看了好几秒。

她不懂画，但她看得出这不是一个十一岁孩子随便涂鸦的水平。

“画得真好。”

“真的吗？”琴琴的眼睛亮了。

王桂花凑过来瞅了一眼，哼了一声：“画画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琴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苏晚晴把画纸收好，放进抽屉里：“妈，这是我女儿的事，不劳您操心。”

“我看你就是被离婚搞疯了！养个赔钱货，还搞什么画画——”

“妈。”苏晚晴的声音降了半度，“您再说琴琴一句不好听的，以后这个门您就别进了。”

王桂花被噎住，张了张嘴，最后一把拉过苏建国：“走！白养了个女儿！”

三轮车突突突开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味儿。

琴琴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摆弄校服的纽扣。

苏晚晴把她拉过来，给她倒了杯温水：“渴不渴？”

琴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小声问：“外婆为什么不喜欢我？”

苏晚晴想了想，答：“她不是不喜欢你。她是不喜欢所有不能给她搞来钱的人。”

琴琴消化了一下这句话，居然笑了：“那她应该也不喜欢小舅。小舅也不搞钱啊。”

苏晚晴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的脑回路，倒是挺清醒。

——

胡丽丽是下午四点多回来的，手里拎着两条鲈鱼。

二十六岁的女孩子，瘦高个，马尾辫，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她前年从一段窒息的婚姻里逃出来时什么都没有，碰上苏晚晴，就再没走。苏晚晴认了她做干女儿，她也改口叫了妈。旁人不理解——一个三十六的女人，一个二十六的姑娘，哪来的母女缘分？苏晚晴也解释不清楚，只知道第一次见胡丽丽的时候，那丫头蹲在路边哭，手臂上一道一道的淤青，她心里有个地方就塌了。

“妈，今天超市鲈鱼打折，我买了两条，今晚清蒸！”

“你苏建国来过了。”

胡丽丽表情一变：“又来要钱？”

“十五万。买房首付。”

“放他娘的——”胡丽丽看了一眼正在写作业的琴琴，硬生生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放他的风筝吧。你给没？”

“你觉得我像会给的人？”

“那倒是。”胡丽丽提着鱼往后厨走，走到一半回头，“妈，我说句不好听的，你那个弟弟，废了。别的废物好歹还能当个废品卖钱，他这种废法纯亏本。”

琴琴趴在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苏晚晴无奈摇头。两个小的凑一块儿，日子过得热闹倒是真的。

——

陈立冬是第二天碰见苏晚晴的。

准确地说，是他经过苏晚晴的店门口。

两年前离婚的时候，苏晚晴净身出户，什么都没要，只要了琴琴的抚养权。陈立冬当时觉得自己赢了——房子车子存款全在手里，甩掉了一个他觉得“无趣”的老婆，转头就娶了新欢张秀芬。

张秀芬。

那个女人确实长得好看。好看管什么用呢？

进门三个月就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她嫌厨房瓷砖不好看，砸了重铺；嫌沙发款式老，扔了换新的；嫌陈立冬的母亲“身上有味道”，不准老太太进主卧。老太太气得住了一趟院，出院以后见着张秀芬就绕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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