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芝盯着那张画看了好一阵，扭过头对苏晚晴说了四个字：“孩子我收。”

学费的事也很快谈了。赵兰芝一个月收费两千四，但破例给琴琴打了半价。理由就一句——“好苗子不能耽误”。苏晚晴当场转了第一个月的学费，没砍价。对方已经让步了，她分得清这种分量。

事情到这里都很顺利。

变故出在下楼的时候。

电梯门一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走出来。一身名牌运动装，马尾上系了蝴蝶结发绳，手腕上戴着一只限量款卡通手表——苏晚晴在供货清单上见过这款，零售价一千二。

女孩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烫了一头黄卷毛，皮草外套，脚踩高跟短靴，妆化得很浓。

“小叔！”女孩冲顾衍舟跑过去，“我妈说你这里有个画画老师？”

“雨薇？你怎么来了？”

黄卷毛女人笑着上前：“衍舟啊，我听你妈说你找了个美术名师，想着雨薇不是也在学画画嘛，就带她过来见见。”

这是顾衍舟的大嫂方丽琴。顾家三兄弟，顾衍舟排老三，方丽琴嫁的是老大顾衍山，在城北做建材生意。

顾衍舟还没开口，顾雨薇已经瞄到了桌上琴琴没来得及收走的最后一张画稿。

“小叔，这谁画的？”她拿起来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好业余啊。”

赵兰芝转过身来，看了这女孩一眼。

苏晚晴也没接腔。她把琴琴最后一张画稿收好装进书包，动作不紧不慢。

方丽琴走过来，也瞄了一眼：“哟，这是小孩画的吧？线条歪歪扭扭的。雨薇，把你的画给老师看看。”

顾雨薇当即从自己的画筒里抽出一张——一幅彩铅画的玫瑰花，颜色鲜艳，构图板正，一看就是对着范画照临的。花瓣层次分明，叶脉纹理清晰，那种工工整整的劲儿透着一股“好学生”的味道。

“赵老师，你看我画得怎么样？”

赵兰芝推了推眼镜，接过去看了看：“临的吧？”

“嗯，照着一个画家的原作临的。一模一样。”顾雨薇说到这里，眼睛往琴琴的方向瞟了一下。

赵兰芝把画递回去：“线条规矩，颜色匀净。照着画嘛，能画成这样说明手挺稳。”

方丽琴等着后面的话。

没有了。

赵兰芝没说“但是”，但那个没出口的“但是”比说了还要响亮。方丽琴在社交场上混了十几年，这点弦外之音还是听得出的。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圆了回来。

顾雨薇倒是没听出来，反而更加来劲，凑到琴琴跟前：“你画了多久了？”

琴琴抱着书包：“没多久。”

“看得出来。”顾雨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十三岁女孩特有的优越感——家境好的孩子对家境一般的孩子的那种优越感，“我学了两年了。你这个水平——”

“雨薇。”顾衍舟打断了她。

“小叔我就说实话嘛。”

苏晚晴把书包递给琴琴，对赵兰芝说：“赵老师，那我们下周六准时过来。”

赵兰芝难得主动多说了一句：“准时来。材料我帮她备好。”

这待遇，方丽琴的脸又变了。她带顾雨薇来，赵兰芝连一句“收”字都没提。

下了楼，苏晚晴牵着琴琴往公交站走。

琴琴低着头不吭声。

走了一段路，她问：“妈妈，那个姐姐说得对吗？我是不是画得很差？”

苏晚晴停下脚步，把琴琴拉到路边的花坛旁边坐下。

“琴琴，赵老师的眼光准不准？”

“准吧。她是省美协的。”

“那赵老师收了你，没收她。这说明什么？”

琴琴想了一会儿，嘴巴慢慢抿了起来，抿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答案不用说了。

“回去接着画。少听废话。”

“嗯！”

——

事情的后续发展比苏晚晴预想的快得多。

琴琴跟赵兰芝学了不到两个月，进步速度把赵兰芝自己都吓了一跳。从铅笔素描到炭笔速写再到水彩入门，别的孩子半年走的路，琴琴六个星期就走通了。

赵兰芝把琴琴的几幅习作发到省美协的交流群里，引来一片追问——“这真的是十一岁的孩子画的？”

有人不信，赵兰芝就在群里发了一段琴琴现场作画的视频。群里安静了三分钟，然后炸了。

顾雨薇也进了赵兰芝的课——方丽琴第二天就带着钱堵上了赵兰芝的家门，两万块的年费一次性付清。赵兰芝推了三回没推掉，勉强收了。但上课的时候，一对一变成一对二，高下立判。

赵兰芝布置了一个主题——画一条街。

顾雨薇的作品干净整齐。每栋楼的透视线拉得准确，配色和谐，天空、建筑、道路，层次分明。标准的好作业。

琴琴的街不一样。路面是湿的，刚下过雨的那种湿。路灯底下一滩积水，倒映着对面药店的霓虹招牌，红的绿的混在一起，洇出一团模糊的光晕。一个背着编织袋的拾荒老人从画面右侧走过，身影被灯光拉得又瘦又长。街角的垃圾桶盖被风掀开一半，半翻不翻地搭着。

同样是街。顾雨薇画的是“一条街”。琴琴画的是“那条街”。

一个是技法，一个是感受。

赵兰芝在课堂上把两幅画并排挂起来，一个字都没评价。

不用评价。两幅画自己会说话。

顾雨薇把自己的画扯下来卷好，脸涨得通红。

回去以后，方丽琴打了个电话给顾衍舟：“老三，你介绍的那个赵老师偏心偏得太厉害了。雨薇学了两年了，她故意让一个新来的压我们雨薇？”

顾衍舟在电话那头就说了三个字：“看实力。”

方丽琴沉默了五秒钟，啪地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苏晚晴在出租屋里收到了顾衍舟发来的消息——

“我大嫂的话你别放心上。琴琴这孩子，有真本事。”

苏晚晴打了一行字：“我没放心上。琴琴的画说明一切。”

“嗯。”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赵老师说省里下个月有个少儿美术邀请展，她想推荐琴琴参加。名额有限，一般不给学龄这么短的学生。”

苏晚晴拿着手机，手心微微发烫。

“琴琴知道了会高兴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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