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秋月在县档案馆蹲了大半天，什么也没翻着。

雾川县通天然气这事儿，上辈子她压根没在意过。那会儿她一门心思扑在陈立冬身上，替他攒钱、替他说媒、替他跟胡丽丽一家低三下四地求亲。天然气什么时候通的，热水器什么时候开始卖的——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做买卖。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站在档案馆门口，捏着笔记本上自己歪歪扭扭记的几个年份，哪个都对不上号。九二年？九三年？越想越糊涂。记忆这东西跟水缸里的沙子一样，搅一搅就浑了。

只记得一件事——通气那年，满大街的人不会用燃气灶，炸了好几家的厨房。

“得找个门路问问。”她把笔记本塞进布包里，沿着建设路往南走。

九月的雾川县热得人冒油，路边的杨树叶子耷拉着，连狗都趴在阴凉地儿不动弹。宋秋月走了十来分钟，远远瞧见前头围了一堆人，乌泱泱占了半条马路。

有人在喊：“恭喜恭喜！又中了！大彩电一台！”

宋秋月脚步慢下来。

她挤到人群边上往里瞅了一眼，肚子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中间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摆着一排红包，红纸金字，喜气洋洋。桌后头站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嗓门亮得能震碎玻璃，手里举着一沓钞票在扇风。旁边还站了两个“中奖”的托儿，一男一女，抱着塑料包装的暖水瓶，脸上那个乐呵劲儿，演得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玩意儿宋秋月太熟了。上辈子陈立冬就在这种局上栽过跟头，进去三百出来一条裤衩。规矩很简单：第一轮让你赢，第二轮翻倍押，第三轮直接清袋——连骨头渣子都不给你剩。

桌前正弯着腰摸红包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白背心，手上戴了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老头面前已经堆了两个小奖——一袋洗衣粉和一瓶酱油。

“大爷，您手气真好！”花衬衫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再来一把，下面那个红包里可是五百块钱！”

“五百？”老头眼睛发亮。

旁边的女托儿凑过来：“大爷，我刚才就是从这儿抽了个三百的，真给钱，一分不少！”

宋秋月皱了皱眉。

老头已经在掏钱了，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摸出个布钱包，翻开来数钱。宋秋月看见里面有整有零，总共也就四五百块的样子。

这钱掏出去，今天就甭想拿回来了。

“大爷。”宋秋月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按住老头正要递出去的手，“您老几点了？我这表停了。”

老头一愣：“啊？”

“几点了？”宋秋月冲他使劲眨了眨眼，“您闺女让我来接您，说家里有急事呢。”

花衬衫脸色变了，拦在桌前：“哎哎哎，大姐，我们这正做活动呢，你别捣乱啊。”

“谁捣乱了？我来接我叔。”宋秋月连看都不看他，拽着老头的胳膊往外拉，“叔，走吧，婶子在家等着呢。”

老头被她拉得一个趔趄，还回头看那红包：“我这还没抽呢……”

“叔！”宋秋月压低声音，贴着老头耳朵说了句什么。

老头的脸唰地白了。

他赶紧把钱包往怀里揣，跟着宋秋月就往外走。花衬衫追了两步，被宋秋月回头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嘀咕，他不敢闹大。

两人拐进旁边的巷子里，老头这才回过味来，拍着大腿：“我说那奖怎么中得那么容易！”

“这种局子专逮您这样的。”宋秋月松了手，“衣服穿得体面，手上戴着表，一看就是兜里有钱的主儿。他们那两个托儿，一个在您左边挡视线，一个在右边给您上钩——标准三人组。”

老头上下打量她：“闺女，你怎么认识这个？”

“见多了呗。”

老头感激得不行，非要请她喝汽水。宋秋月摆手说不用，正要走，巷子口忽然蹿进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出头，个子挺高，穿着件灰蓝色的夹克，袖子挽到小臂。他走得急，进巷子先看了一眼老头，又看了一眼宋秋月，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爸，你没事吧？”

“铮儿！”老头拉住他，“没事没事，多亏这位姑娘——”

“我看见了。”男人叫顾铮，目光在宋秋月身上转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你跟他们认识？”

宋秋月愣了一下：“我跟谁认识？”

“外面那几个。”顾铮把老头挡到自己身后，“我从马路对面看见了，你钻进人堆里，三两句话就把我爸领走了。动作挺熟练。”

宋秋月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人觉得她是第四个托儿。

先让人出来“救”你，取得信任，后面再设个更大的套。局中局。这种升级版的骗术确实有，但通常目标是大鱼，不至于用在一个路边抽红包的老头身上。

“你要这么想，那我没什么好说的。”宋秋月没有解释的兴趣，转身就走。

顾铮喊了一声：“站住。”

宋秋月停了脚步，回过头。

“把你刚才跟我爸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什么？”

“你在他耳边说的那句。”

宋秋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她走回来两步，也不避讳，当着顾铮的面说：“我告诉你爸，那个女托儿左手无名指上有个白印子——刚摘了婚戒。上午那会儿阳光从右边照过来，她脖子上有勒痕，是绳子挂着什么东西，出来做局的时候特意取下来了。这种组合套路，通常丈夫就是那个花衬衫。”

顾铮没说话。

“另外，”宋秋月补了一句，“你爸摸出来的那个红包底下，贴着一层双面胶，真红包根本拿不动，能摸到的全是预设好的空包。你要是不信，现在回去揭一个桌面上的试试。”

她说完就走了，这回没再停。

顾铮站在巷子里，半天没吱声。

倒是顾老爷子拍了他一巴掌：“你看看你那个德行！人家帮了咱的忙，你当人贼防。”

“我这不是怕你上当。”

“上当？人家要骗我还费这个劲？”老头气得够呛，“人家走了你也不追，读了那么多年书，一根筋都不知道拐弯。”


　　(https://www.500shu.org/shu/80804/50173841.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