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我问你拍什么。”

“拍我妹夫跟相好的。”胡敏也不藏着掖着。

李国强愣了一下，然后从柜子顶上把相机拿下来，吹了吹灰，连带着一卷胶卷一块儿递过来：“拿去，买相机也行，二手的，收你四十块钱。”

“还卖？你这抢钱呢。”

“嫌贵就借。”

“行，四十就四十。月底从工资里扣。”

胡敏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带着胡丽丽又回到红星旅馆附近。她没进去，而是直接去了旅馆斜对面的早点铺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两碗馄饨。”

胡丽丽根本没心思吃东西，可她又不敢往旅馆那边看，就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馄饨皮发愣。

胡敏一边吃一边盯着旅馆门口。等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陈立冬和方巧前后脚出来了。两个人这回学聪明了，隔了好几步的距离，装作不认识。可方巧头发上别着一个新发卡，是陈立冬出门之前没有的——胡敏眼神好使，这种细节跑不掉。

她端着相机，隔着玻璃窗按了三下快门。角度不算太好，但两个人的脸都拍进去了。

“吃完了走。”胡敏放下碗，往柜台上拍了两块钱。

接下来胡敏做了一件更绝的事——她带着胡丽丽绕到旅馆的后门，从后门进去找到了前台。

前台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正在嗑瓜子看杂志。

“我找一下开房记录。”

小姑娘抬起头：“你谁啊？”

胡敏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家属，查老公的。你们这行当，这种事见多了吧？”

五块钱在八十年代末不算小数目了。小姑娘眼睛瞟了一下那张钞票，嘴上说着“这不合规矩”，手却已经把钱拢过去了。

翻了翻登记簿，陈立冬用的假名，但身份证号没法造假。胡敏把那页记录也拍了下来。

从旅馆出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骑着车在大街上走了好长一段路。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胡敏拐了个弯，没往家的方向走。

“姐，这不是回家的路。”

“带你再看个东西。”

胡敏把车骑到了城东的一处仓库前面。这地方白天热闹得很，各种小货车进进出出，搬运工扛着大包小包地卸货。门口的黑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南方电子产品批发”几个字。

“看见没？”

“什么？”

“这就是我们店里进货的地方。每个月光是电风扇就能走两百多台，彩色电视机虽然贵，但利润高得吓人。一台十四寸的彩电，进货价一千二，卖出去两千三，中间差价够你在菜市场卖半年菜了。”

胡丽丽不明白她说这些干什么。

“我的意思是——钱这东西，靠自己挣，比靠男人稳当。”胡敏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你跟了陈立冬这些年，家里家外全是你一个人操持，他给过你什么？一件的确良裙子就想把你打发了？”

胡丽丽的眼眶又红了。

“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胡敏插着腰站在仓库门口，身后的搬运工们喊着号子扛货，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你信我，跟陈立冬这笔账，咱们算得清楚。”

胡丽丽看着自己的姐姐，有种恍惚的感觉。

面前这个女人，跟她记忆里那个和稀泥、整天只知道打牌嗑瓜子的胡敏，完全不是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就是上个月突然换了个性子，连带着琴琴都知道关心了——以前胡敏连琴琴的生日都记不住。

“姐，你到底怎么了？变了这么多。”

胡敏扭过头，夕阳把她半边脸照得金灿灿的。

“变了好还是不好？”

“……好。”

“那不就得了。走，回家给琴琴做饭去。”

陈立冬以为事情过去了。

他给胡丽丽送了两天殷勤，水果、裙子、从供销社弄来的搪瓷脸盆，能想到的都送到了。搁以前每回他在外面惹了事，只要回来服个软、买点东西，胡丽丽顶多冷脸一两天，第三天准保消气。

这套路他玩了六年，次次管用。

可这回不灵了。

第三天晚上，陈立冬回到家，发现胡丽丽在收拾东西。不是收拾家，是收拾自己和琴琴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那口陪嫁的红漆木箱子里。

“你干嘛？”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搬家吗？”

胡丽丽没搭理他，继续叠衣服。

陈立冬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了。他一把按住箱子盖：“胡丽丽，你闹够了没有？”

“谁跟你闹了？我就收拾个衣服。”

“收拾衣服你把琴琴的东西也装上？你想带着孩子去哪儿？”

胡丽丽停下动作，站直了身子看着陈立冬。她的个头只到他下巴，仰着脸看过去，倒也没什么气势，但眼神跟以前到底不一样了。

“陈立冬，方巧好不好？”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从陈立冬头顶浇下来。

他的表情僵了那么一两秒，随即恢复正常：“方巧？五金厂那个会计？你说什么呢？”

“你一点五十三分从红星旅馆出来的时候，她头上多了一个粉色的发卡，是你在旅馆里给她别上的吧？”

陈立冬的脸色变了。

“你跟踪我？”

“值得跟踪吗？”胡丽丽抖了抖手上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子，“你这点事，全建设路的旅馆都知道了。”

陈立冬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他没想到胡丽丽能说出这么精准的细节，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连一个发卡都没落下——这不是胡丽丽的风格，这是胡敏的手笔。

“是你姐教你说的？”

“怎么，这很重要吗？”

陈立冬嘴巴张了两下，没想好怎么圆。他这人有个毛病，心虚的时候不是先认错，而是先发火，好像声音大了就能占理。

“胡丽丽！你什么意思？你姐挑拨我们两口子的事你也信？她一个老姑娘懂什么？”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胡敏一手端着搪瓷缸子喝水，一手夹着一沓东西，靠在门框上。

“谁是老姑娘？我是你大姨子。”

陈立冬扭过头，看见胡敏手上的照片，血一下子涌到脸上。

“胡敏，你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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