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冬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妈，你再说一遍？”

王秀芬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推到陈立冬面前：“你跟丽丽离婚。这个家，分了。”

陈立冬愣了三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看疯子的笑。他扭头去看胡丽丽——胡丽丽坐在角落里，怀里搂着五岁的女儿甜甜，不说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妈，你吃错药了吧？”陈立冬把协议书扫到地上，“你让我跟自个儿媳妇离婚？你是不是脑子——”

“你别骂你妈。”胡丽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骂我妈关你屁事？”

王秀芬没看地上的协议书，也没看陈立冬。她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五十六岁的女人抽烟的姿势熟练得很，手指夹着烟杆，烟灰弹在陈立冬刚买的新茶盘上。

“你打她几回了？”

“我什么时候——”

“甜甜她胳膊上的淤青，你说是摔的。丽丽脸上的伤，你说是磕的。上个月她肋骨裂了一根，你说是自己滑倒的。”王秀芬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我眼睛没瞎，陈立冬。我生了你，但我没生个畜生。”

陈立冬脸上的笑僵了。

“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两口子的事？”王秀芬把烟摁灭了，站起来，“行。你要是个爷们儿，打完了你能认，我不管。可你打完了不认，还拿你女儿当挡箭牌，让孩子替你圆谎——你这叫两口子的事？”

胡丽丽低下头，鼻子发酸。甜甜窝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一声不吭。这孩子从小就安静得不像话，别人家五岁的孩子闹翻天，甜甜从来不敢大声说话。

王秀芬看了甜甜一眼，喉咙里头堵了块石头。

“协议书你看也行，不看也行。房子归丽丽和甜甜，你搬出去。存款一人一半，甜甜的抚养权归丽丽。”

“你做梦！”陈立冬一脚踢翻了茶几，“这房子是我买的！凭什么？妈你是不是疯了？你帮外人不帮你亲儿子？”

王秀芬没躲，茶几上的杯子碎了一地，茶水溅到她裤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说：“你看，你连你妈面前都控制不住脾气。丽丽跟你过这几年，受了多少，我不用猜。”

陈立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秀芬弯腰把地上的协议书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放到桌上。

“你不签也没关系，法院见。”

当天晚上，王秀芬带着胡丽丽和甜甜搬去了自己名下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老小区，没电梯，五楼。胡丽丽扛着行李往上爬的时候，王秀芬在后面帮她托着箱子。两个女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甜甜在楼道里数台阶。

“奶奶，一共八十二个。”

王秀芬喘着气笑了：“好，甜甜数学好。”

东西放下，屋子收拾出来。胡丽丽给甜甜铺好床，孩子很快睡着了。胡丽丽从小房间出来，站在客厅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

“妈……”

“别叫妈了。”王秀芬正蹲在地上插电热水壶，头也没抬，“以后叫秀芬姨也行，叫王阿姨也行。你跟他离了，我就不是你婆婆了。”

胡丽丽眼圈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您为什么帮我？”

王秀芬把水壶插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不是帮你。我帮我孙女。我帮我自己。”

她顿了顿，又说：“我嫁给陈立冬他爸那会儿，也挨过打。那时候没人帮我，我自己熬过来的。后来他爸死了，我以为这事到头了。没想到儿子学了他爸的样。”

胡丽丽不说话了。

“我这辈子窝囊了二十多年，没管住他爸，也没教好儿子。但甜甜才五岁。”王秀芬声音平得很，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这孩子不能在那种屋子里长大。”

——

第三天，陈立冬搬救兵来了。

一辆面包车停在老小区楼下，呼啦啦下来七八个人。陈立冬的大姑陈桂花打头阵，后面跟着二叔陈立夏两口子、三婶刘美珍、还有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陈桂花六十出头，烫着小卷发，嗓门大得能传三个楼层。她一进门就拍桌子：“秀芬！你昏了头了吧！让儿子离婚？你是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

王秀芬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动静出来，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坐吧，站着怪累的。”

“谁要坐你的破凳子！”陈桂花嚷嚷，“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让立冬离婚？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人家丽丽嫁过来这几年，立冬对她不好吗？吃的穿的，哪样亏着了？”

王秀芬看向陈立冬。陈立冬往后缩了一下，没敢跟他妈对视。

“桂花姐，”王秀芬说，“你既然来了，那我跟你说清楚。你侄子打老婆。不是磕磕碰碰，是拿拳头打。打了不止一回，打了三年。”

客厅安静了两秒。

陈桂花率先反应过来：“哪有那么严重！小两口吵架动手推搡几下，谁家没有？你这当妈的也太小题大做了！”

“推搡？”王秀芬笑了一声，“桂花姐，你推搡推搡试试，能推出肋骨骨裂？”

陈立夏的媳妇张翠萍在旁边插嘴：“那也不能说离就离啊，二嫂。你想想，离了婚，街坊邻居怎么看？甜甜将来怎么办？单亲家庭的孩子——”

“比挨揍的家庭强。”王秀芬打断她。

刘美珍凑上来，一脸掏心窝子的模样：“秀芬呐，咱说句心里话。你跟立冬闹成这样，是不是有人在中间挑拨？我听说丽丽娘家那边——”

“你听谁说的？”

“我——”

“你谁也没听说。你自己编的。”王秀芬看着她，“三弟妹，你家那口子上回喝了酒把你关在门外面淋了一夜雨，你跟我说的时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事你忘了？”

刘美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巴开开合合，半天没出声。

陈桂花见势不对，换了策略，语气软下来：“秀芬，我知道你心疼孙女。可你想想，立冬就这一个，你这么做，以后他怎么办？他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身上掉下来的肉要是烂了，那就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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