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惨叫戛然而止，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切断了村子里所有的声音。

我站在祠堂门口，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陈二狗。

最后一个活祭品。

还是死了。

“晚了。”鬼新娘的声音在我身侧响起，带着一丝冷冽，“阴师比我们想的还要快，他等不到三日后，已经提前把祭品凑齐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我浑身发颤。

一步慢，步步慢。

七个祭品，全数到位。

爷爷、村长、老根、李婶、二傻、陈老实、陈二狗……

七条人命，换一场阴师开门的邪祭。

“陈二狗家！”我反应过来，拔腿就往村西头冲。

鬼新娘紧随其后，白日里她身形极淡，可此刻阴气翻涌，沿途的黄符竟微微发出嘶嘶的异响，像是遇到了克星。

等我冲到陈二狗家院子外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目眦欲裂。

院门大开，屋里静得可怕。

陈二狗倒在灶台边，保持着死前挣扎的姿势，脸上挂着那层诡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笑，七窍黑血凝固在脸颊上。

他的右手心，死死攥着最后一个红纸人。

七个祭品，七个纸人。

阵眼，圆满。

“啊——！”

我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与无力，一拳砸在院墙上，指节瞬间破皮出血。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鬼新娘显现在我身旁，声音急促，“祭品凑齐，阴师和陈三爷随时可能提前开祭，他们不会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没错，不能乱。

一乱，就真的满盘皆输。

我擦掉手上的血，握紧怀里的巡山令，正要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密密麻麻，从巷子两头围了过来。

我猛地回头。

整村的人，男女老少，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木棍、麻绳，脸色铁青，眼神麻木，把我堵在了陈二狗家的院子里。

为首的，正是陈三爷。

他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漆黑发亮的石碑碎片，正是阴山灵位的碎片。

周身隐隐散发着阴寒之气。

“陈九。”

陈三爷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宣判最后的结局。

“祭品齐了。”

“祭坛，可以开了。”

我环视一圈，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一片冰凉。

他们终究还是来了。

不是来救人，不是来查真相，是来绑我献祭。

“你们真要这么做？”我声音发哑，“死了七个人还不够？还要把我推上去，满足阴师的野心？”

“你死，全村活。”陈三爷一字一顿，“这是三百年的规矩，改不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吼道，“你们明明知道，血祭是谎言！开门才是他们的目的！”

“我们信不起。”一个老人颤抖着开口，“纸人围村，符纸镇宅，阴灵就在门外，我们不敢赌！”

“对！你就认命吧！”

“献祭！献祭！献祭！”

人群渐渐被煽动，一声声“献祭”如同潮水般涌来，麻木、冰冷、绝望。

他们不是坏人，却是最懦弱的帮凶。

为了自己活，可以心安理得，把别人推去死。

“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缓缓站直身体，把巡山令从怀里拿出来，握在手心。

铁牌温热，金光隐隐欲现。

“想带我走，就踏过我的尸体。”

“冥顽不灵！”陈三爷脸色一沉，拐杖狠狠一顿，“绑起来！送上祭坛！”

几个壮硕的年轻人咬牙冲了上来，手里的麻绳带着一股狠劲。

他们怕我，更怕门外的纸人，怕灭顶之灾。

“找死。”

一声冷喝，从我身侧炸开。

鬼新娘的身形在这一刻，强行显形！

红衣如血，怨气冲天！

白日里本该虚弱的鬼影，此刻竟凝实得如同活人，周身阴气卷起一阵狂风，吹得众人睁不开眼。

轰——！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年轻人，连靠近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阴气掀飞，重重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所有人都吓傻了。

呆呆看着站在我身前的红衣鬼影，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王、王桂香……”

有人颤声吐出这个名字，吓得差点瘫倒。

三年前被沉井而死的姑娘，如今化作厉鬼，护着唯一能破局的人。

“谁敢动他，先过我这关。”

鬼新娘声音冰冷，带着三年沉冤的怨气，刺得人耳膜发疼。

陈三爷脸色一变，握紧了手里的灵位碎片：“你一个护灵，也敢违逆阴山血脉？”

“护灵？”鬼新娘轻笑一声，笑声凄厉，“我是祭品，是冤魂，是破局人！从今天起，我不受阴山管束！”

“那就连你一起打散！”

陈三爷怒吼一声，将灵位碎片高高举起。

碎片瞬间散发出浓郁的黑气，阴寒之气席卷全场，祠堂方向传来阵阵低沉的嗡鸣。

后山阴脉，被惊动了。

“动手！”

陈三爷一声令下。

全村人再次鼓起勇气，举着农具，朝着我和鬼新娘冲了过来。

一场以多打少、以活对鬼、以愚昧对正义的围堵，正式开始。

我握紧巡山令，金光顺着手臂流淌全身。

鬼新娘红衣飘动，阴气如刀。

一鬼一人，背对背，站在全院的对立面。

“陈九，你撑得住吗？”鬼新娘轻声问。

我笑了笑，眼神坚定。

“撑不住，也得撑。”

“爷爷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你没报的仇，我来报。”

“这吃人的规矩，我来破。”

话音落下，我率先冲了出去。

巡山令金光一闪。

砰！

冲在最前面的村民被金光震退，不敢上前。

鬼新娘阴气一卷，麻绳、木棍尽数崩断。

我们没有伤人，只守不攻。

可全村人的疯狂，早已没有道理可讲。

巷子外，纸人沙沙作响。

祠堂内，阴雾缓缓升起。

后山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如同远古巨兽的喘息。

阴师，要提前开祭了。

陈三爷看准空隙，猛地一挥手，几道沾了黑狗血的黄符朝着鬼新娘打去！

“桂香！小心！”

我脸色剧变，冲过去就要挡在她身前。

鬼新娘却反手一推，将我推开。

“我没事。”

她红衣一振，硬生生承受了黄符的力量，阴气一阵波动，却依旧站得笔直。

“带他走！去祭坛！”陈三爷嘶吼，“阴师已经在等了！”

几个人趁机绕到我身后，麻绳狠狠勒住了我的胳膊！

巡山令的金光，在全村阴气与灵位碎片的压制下，越来越淡。

我挣扎、怒吼、反抗。

可双拳难敌四手。

人力有时穷。

“陈九——！”

鬼新娘凄厉的喊声响起。

我被麻绳死死捆住，动弹不得。

一双双麻木的手，推着我，架着我，朝着后山祭坛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阳光被乌云遮住。

纸人分列两旁，如同迎接主祭品的仪仗。

全村人押着我，走向那座，吃了三百年人的血腥祭坛。

陈三爷走在最前面，灵位碎片散发着黑气。

鬼新娘被黄符与阴气牵制，跟在一旁，红着眼睛，却一时无法救我。

后山阴风阵阵。

祭坛轮廓，在雾气中缓缓显露。

黑衣、面具、周身黑雾缭绕的阴师，早已站在祭坛顶端，静静等待。

他终于，等到了他的主祭品。

我被推搡着，踏上了祭坛的石阶。

一步，一步。

走向三百年宿命的终点。

也是走向，我破局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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