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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八章:相公(第二更)


圣者大殿前的漫天萤火尚未彻底飘落尘埃,那缕裹挟着石芽的细碎时光涟漪,便如一道无形流光冲破九霄云层,挣脱苍玄大陆的天地桎梏,一头坠入浩渺无垠、无边无际的岁月洪流之中。

万古光阴在身侧飞速倒流穿梭,上古洪荒的山川地貌更迭变幻,苍玄大陆的王朝兴衰浮沉交替,细碎的时光纹路在残破神魂周遭缠绕游离,零星的记忆碎片似有若无地碰撞,却始终无法聚拢。

那股源自时光本源的浩瀚牵引力无休无止,将他周身萦绕的武道气机、镌刻在神魂里的夏宫印记、萦绕心间的执念牵绊,一点点剥离涤荡,全身裹着几不可查的金辉,如同无根飘萍、雨中孤叶,被狠狠甩向不知哪里的凡尘俗世一隅。

不知穿梭了多少春秋岁月,不知跨越了几重山河天地,石芽终于挣脱时光洪流的裹挟,坠落在烟雨朦胧、水汽氤氲的地界,径直落入一湾清浅平缓的溪流之中。

周身残存的微末法力悄然敛去,神魂陷入无尽沉寂,顺着溪水缓缓漂向岸边浅滩,岸边青草似有灵识般轻轻托住他的身躯,溪水绕着浅滩流转,竟未打湿他半分衣袂,直至彻底没了动静。

不知在浅滩上沉寂了多久,一声声轻柔却满含焦急的呼唤,穿透混沌黑暗的识海,绕过层层神魂壁垒,直直钻进石芽残存的意识深处,将他从死寂的沉睡中一点点唤醒。

“相公,相公,快醒醒。”

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暖意,耳畔是带着哭腔、微微发颤的软语,石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许久,才缓缓睁开沉重如灌铅的双眼。

入目是低矮的木屋,房梁上悬着一盏油灯,烛火燃得异常安稳,无风自动,暖黄光晕裹着满屋淡淡的草木草药香,萦绕在鼻尖,细看之下,灯芯燃处竟有微不可查的白气袅袅。

身前伏着一位身着粗布青裙的美艳少妇,柳眉紧紧蹙起,杏眼泛红含泪,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满脸愁绪与焦灼担忧,见他终于睁眼,眸中瞬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泪水更是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石芽掌心,竟泛起一瞬极淡的凉润。

石芽茫然环顾四周,低矮的木桌、破旧的陶罐、铺着干草的木床,周遭一切都陌生至极,脑海中空空如也,没有夏宫的恢弘殿宇,没有圣者的沧桑道音,没有武道修炼的记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来历、过往,都化作一片空白,半点痕迹都寻不见。

无数细碎的疑问浮现在心头,他刚想凝神思索半分,头颅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万千钢针在神魂深处扎刺,又似有大道轰鸣震碎识海,眼前一黑,视线彻底模糊,便再次失去意识,身子软软瘫倒下去。

少妇惊呼一声,连忙伸出双臂稳稳扶住他的肩头,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他腕间,指腹微顿,似在探察某种无形气息,察觉只是神魂困顿、并无大碍,才稍稍松了紧悬的心。

她小心翼翼地将石芽放平在床上,伸手掖好边角的被角,不经意间拂过他的眉心,一股极淡的暖意渗入识海,抚平了躁动的神魂,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他,随后便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时不时抬眸望向窗外,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烟雨霏霏,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青瓦,发出细碎的声响,木屋外传来潺潺流水声与鸟鸣声,屋内的暖意也更甚几分。

石芽缓缓睁开眼,眸中依旧是化不开的茫然与懵懂,看着床边伏案小憩的少妇,她眉头依旧微蹙,睡颜也带着几分疲惫,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初生般的无措与疑惑:“这是哪?我是谁?你是谁?”

少妇被声响惊醒,抬眸见他醒转,先是一喜,眼底闪过真切的宽慰,随即听了他的问话,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嗤笑,又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与后怕:

“你这傻子,怕是落水泡傻了。这里是咱们的家,你是我夫君许河生,我是你的妻子白晚卿,昨日在溪边洗衣失足落水,被路过的乡亲们合力救回来,昏睡了整整一日,怎么醒来连自己是谁、家在哪都忘了?”

“许河生……白晚卿……夫君……家……”

石芽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脑海中依旧没有半分记忆浮现,只有头痛稍稍减轻,望着少妇温婉柔和的眉眼,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安稳与依赖,仿佛眼前之人是他世间唯一的依靠。

他看着少妇关切的眼神,便不再多问,乖乖点了点头,任由对方起身给自己端来温水,小口啜饮润喉。

经过白晚卿的诉说,石芽才逐渐有了大致的印象,眼前的少妇是自己的妻子,因为两人都是无了父母,也算是同病相怜,所以在街坊邻居的撮合下,两人也是机缘巧合成了夫妻。

两人成婚不过一年,在这十里八乡也是一段佳话,再加上小夫妻两人平日都是与人为善,所以在昨日失足落水立刻就被乡亲救下,不然时间久一些就麻烦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白晚卿还心有余悸,下意识的拍了拍胸脯。

“看来我们还需要对乡亲们感谢一番。”

听到石芽的话,白晚卿点点头道:“这是肯定,夫君你是读书人,也是最注重礼节,待你好转我们就挨家挨户感谢。”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弹指便是一载悠悠光阴。

江南的烟雨依旧缠绵多情,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溪边的木屋旁,多了一块不起眼的木质牌匾,上书“许氏医馆”四个苍劲小字,虽无鎏金雕琢,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一年里,石芽彻底忘却了前尘过往,褪去了自己的所有锋芒与锐气,成了这江南水乡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与身旁的少妇白晚卿相敬如宾、恩爱和睦,过着男耕女织、平淡安稳的烟火日子。

在此期间,石芽身体好转的时候携带妻子前去感谢当时救下自己的乡亲,甚至还带上不少特产,那些乡亲都憨厚的表示无碍,背后夸赞许家郎君年纪虽小却会做人。

同时他虽失忆沦落凡尘,眸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流光,视物之时,瞳孔会微不可查地收缩,能透过皮肉肌理,窥见他人体内气血流转的淡色光轨,脉络阻滞、隐疾沉珂皆清晰可辨,便是寻常大夫束手的顽疾,他也能一眼洞悉根源。

起初他只觉视物异于常人,不敢声张,生怕被人视作异类,后来被细心的白晚卿察觉端倪,才逐渐与自己的枕边人诉说着自己的奇异。

“夫君莫怕,这可能是上天赐予你的本事,也算是因祸得福,你不是总说任何事物在什么人手中有着不同的用途,行善用之则正,行恶用之则灾。”

“正好,我们也可以造福周围的父老乡亲,也算是报答他们撮合我们二人的恩情。”

在白晚卿一句句柔声劝慰开导,才借着这份本事,在村口开了这间小小的医馆。

案头药材摆放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韵律,他悬壶问诊,不求名利,日子倒也过得安稳平和。

白日里,石芽坐在医馆案前,身着素色布衣,指尖轻轻搭着乡邻的脉门,眸底流光一闪而逝,转瞬便敛去无踪,旁人只觉他眼神清亮,从未察觉异样。

他提笔开方,笔尖落纸时,墨痕深处会泛起一瞬极淡的光芒,药汤熬煮后,香气清润,不仅能治病,更能悄然滋养周遭生机,久而久之,十里八乡的乡亲都赞他医术通神。

傍晚归家,白晚卿早已备好粗茶淡饭,坐在灯下缝补衣衫,针线起落间,布面纹路隐隐规整,她柔声说着日间琐事,满屋烟火气融融,石芽望着这方安稳天地,心底的陌生感渐渐散去,只觉这般岁月,便是毕生所求。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窗外月色会悄然变得清亮,银辉洒入屋内,石芽总会莫名惊醒,眸底微闪,神魂深处掠过零碎的幻象。

飞檐翘角的恢弘殿宇、白发垂肩的模糊身影、漫天飘洒的细碎光点,还有一道沧桑低沉的嗓音,似远似近,入耳便散,抓不住半分痕迹。他心头无端泛起怅然,却不知这份情绪从何而来。

他试图凝神深究,识海便会泛起细微的刺痛,周身空气似有一瞬凝滞,那些零碎幻象瞬间崩散,不留分毫。

每每此时,身旁熟睡的白晚卿会微微蹙眉,手掌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袖,一股温润气息悄然护住他的神魂,石芽便会转过身,握住身旁温热的手,将那份莫名的悸动压心底,贪恋着这份触手可及的安稳,不愿深究那些虚无的幻象。

此刻的他,只是江南水乡里一介寻常医者,是白晚卿的夫君,前尘种种,皆似雾中虚影,触之不及。

医馆烛火摇曳,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烟雨绵绵,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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