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风语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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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口的风,永不停歇。无论是晨光初露,还是烈日当空,抑或是星月交辉,那来自深渊的“哭嚎”与“悲歌”,始终是这片绝地唯一的主旋律。只是随着时辰的流转,这旋律的“面孔”在不断变化——白日的混乱与尖锐,午时的稍许平缓,子夜的宏大有序。
峡口侧翼,猎隼小队原本简陋的营地,在雷蒙和老疤的带领下,被扩建成了一个相对坚固的前进基地。巨大的岩石被垒砌成半人高的防风墙,上面覆盖了厚厚的兽皮和枯枝,形成了几个能勉强遮风避雨的栖身所。食物、清水、药材和备用的绳索工具被妥善保管。四名猎人轮流在高处警戒,监视着峡谷方向和周边山野的动静。
而苏晓,则在基地靠近峡口、风音最为“有序”(也是冲击最强)的一处岩石后,为自己清理出了一小块仅能容身的平地。这里没有任何遮挡,呼啸的峡风几乎是迎面扑来,将“天地悲歌”最直接、最完整地灌入她的耳中。
试炼,从第一天的子夜开始。
苏晓盘膝坐在岩石上,身下铺着厚实的兽皮。她的面前,琥珀与黑色短刃一左一右静置。脖子上的玉符被她紧紧握在左手掌心,右手则自然垂于膝上。她闭着眼,深呼吸,将自身的精神、意志,与玉符中残存的力量,与体内那统一的“守护”之力,调动到最佳状态。
然后,她开始“聆听”。
不是被动地承受,也不是像之前那样仅仅感知其“律动”。而是主动地、全神贯注地,将自己的意识投入那宏大、苍凉、充满了无数声部交织的“天地悲歌”之中,去分辨,去寻找,去捕捉“风语之灵”所说的“守护之韵”。**
这无异于将自己的灵魂赤裸裸地置于一场永不停歇的精神风暴中。即使有玉符和自身力量的双重保护,在主动“迎接”的刹那,苏晓也感觉自己的脑海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轰——!”
无数的声音、画面、情感碎片,比在碑下接触时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地涌来!厮杀的呐喊,牺牲的悲鸣,狂风的怒号,诡异的低语,还有那种浸透了整首“悲歌”的、深入骨髓的寂寞与不甘……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化作一片毁灭性的精神乱流,疯狂地冲击、撕扯着苏晓的意识。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惨白,鼻孔和耳孔甚至渗出了细细的血丝!握着玉符的左手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体内的“守护”之力自发地急速运转,尤其是其中代表“镇”之力的那部分,散发出沉重的土黄色光晕,拼命地稳固着她的身体与灵魂,避免其在这风暴中崩解。
但这太难了。“守护之韵”在哪里?在这片混乱的、充满了毁灭与悲伤的“悲歌”中,真的存在着一缕代表守护的、纯粹的“韵律”吗?**
苏晓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分辨”上。她尝试着在那雷鸣般的轰响中,寻找一丝不同的震颤;在那万鬼哭嚎般的尖啸中,捕捉一缕微弱的清音;在那无尽的悲伤与不甘中,感应一点坚定的意志。**
时间,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与煎熬中,流淌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仿佛一年那么漫长。苏晓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可能只是十几个呼吸,也可能是一盏茶的功夫。当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淹没、撕碎,手中的玉符也开始出现细密裂纹时,她不得不猛地切断了那种主动“投入”的状态,将意识收缩回来,仅凭玉符和自身力量被动防御。
“呼…呼…”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都被冷汗浸透,眼前一阵阵发黑,耳中全是嗡鸣。第一次尝试,以彻底的失败告终。她甚至连“守护之韵”的边都没摸到。
“苏姐姐!”一直在远处焦急守望的小六看到苏晓的样子,忍不住想要冲过来,被身边的雷蒙一把拉住。**
“别过去!”雷蒙的声音沙哑,他的眼中同样充满了担忧与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苏姑娘在做她必须做的事。我们现在过去,只会打扰她,让她分心。”**
“可是…”小六看着苏晓惨白的脸和渗血的耳鼻,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相信她。”老疤也走了过来,沉声道,“苏姑娘不是普通人。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一定能走下去。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里,不让任何东西打扰她。”
苏晓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脑海中的嗡鸣和翻腾的气血。她看了看手中已经布满裂纹、光泽黯淡的玉符,默默地将其贴身收好,然后取出一枚备用的皮符握在手中。皮符的效果远不如玉符,但聊胜于无。**
她没有立刻开始第二次尝试,而是就那么静静地坐着,闭目回想刚才那短暂却恐怖的经历。“天地悲歌”太过庞大混乱,如果就这样一头扎进去,别说找到“守护之韵”,恐怕自己的灵魂会先一步被耗尽、撕碎。
“需要…换个方法。”苏晓喃喃自语。“风语之灵”说要“辨其真意”,“寻得守护之韵”。也许,不应该一开始就试图分辨整首“悲歌”,而是要先找到其中相对“稳定”或“有规律”的部分,以此为突破口?
她想起猎隼的观察,不同时辰,风音的特点不同。也想起自己在碑下接触时,感受到的那种庞大意识的“呼吸”律动。
“或许…可以尝试在不同的时辰,感应不同‘声部’的变化,找出其中的‘节奏’与‘规律’。”苏晓心中有了计较。“就像在一片狂风暴雨的海面上,先找到相对平稳的波浪频率。”**
接下来的几日,苏晓不再急于深度“聆听”。她将一天划分为数个时段,在每个时段,只是静坐,用相对平和的心态,去感受、记录此时“天地悲歌”整体给人的“感觉”,以及其中某些特别突出或反复出现的“音型”或“旋律片段”。她甚至让小六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用炭笔尝试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比如波浪线、点、特殊符号)来粗略记录这些发现。
这个过程依旧充满痛苦,因为只要身在峡口,那风音的冲击就无法完全避免。但相比于主动投入精神乱流,这种方式对精神的消耗和伤害要小得多,让苏晓能够持久地进行下去。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规律开始浮现。比如,在黎明与黄昏,风音中总是夹杂着一种特别尖锐、充满怨愤的“嘶嘶”声,让人极度烦躁。而在正午,除了整体音量稍弱,会有一段相对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暖意的、类似于某种古老歌谣的旋律片段时隐时现。到了子夜,那种宏大的、有序的旋律感最强,其中似乎可以分辨出几个不同的、不断交替出现的“主题”,有的悲壮,有的苍凉,有的则充满了一种决绝的、仿佛要涤荡一切污秽的“净化”意味。
苏晓开始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子夜时分,尤其是那带有“净化”意味的“主题”上。她发现,这个“主题”并不是持续不断的,而是在其他几个“主题”的间隙中,以一种特定的、仿佛呼应着某种节奏的方式闪现。每当这个“主题”出现时,她耳朵内部那种微弱的温热感,就会变得稍稍明显一丝。**
“就是它了!”苏晓心中一震。这带有“净化”意味的、能引发她耳内异感的旋律片段,极有可能就是“守护之韵”的一部分,或者是接近它的“钥匙”!**
但问题接踵而来。这个“主题”闪现的时间太短,频率也不固定,而且总是被其他更加强烈的“主题”和混乱的背景音所淹没。要想清晰地捕捉到它,甚至进一步理解它,就必须在它出现的瞬间,将更多的精神力投入进去,进行深度“聆听”。这无疑又回到了最初那种危险的状态,但目标更加明确了。
苏晓开始了新一轮、更加艰险的尝试。她在子夜时分静坐,等待着那个“净化”主题的闪现。一旦捕捉到那一丝特殊的韵律和耳内的温热感,她便立刻集中所有精神,如同最敏锐的猎手,将意识的“触角”轻柔而迅速地“搭”上去。**
第一次,她刚接触,就被紧随其后的、更加悲壮强烈的主题冲垮,再次受创。第二次,她坚持了稍长一点,捕捉到了一段更加清晰的、仿佛是某种古老咒文吟唱般的旋律,但随即被其中蕴含的庞大情感冲击得心神失守,差点晕厥。**
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次在精神崩溃边缘的游走。苏晓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即使在不尝试“聆听”的时候,她的眼神也常常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但她的眼神深处,那种坚定的光芒,却从未熄灭,反而在一次次的失败与痛苦中,被磨砺得更加纯粹、更加锐利。**
她开始在尝试中,不自觉地调动起体内的“守护”之力,尤其是与“镇”之力相关的那部分,用其沉稳的特性来锚定自己的心神,抵抗外界情感的冲击。她也尝试着在“聆听”那“净化”主题时,将自己的“誓约”之心——那种守护北疆、涤荡邪秽的纯粹意志——与其共鸣。**
渐渐地,奇迹发生了。**
当她的“誓约”之心与那“净化”主题产生共鸣时,那段旋律不再仅仅是外来的、充满冲击力的声音,而是仿佛在她的灵魂深处响起,与她的心跳、与她的呼吸,开始同步!那种被淹没、被撕扯的痛苦感大幅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与通透感!仿佛她不再是在“对抗”这首“悲歌”,而是在“理解”它,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成为”它的一部分!**
她耳朵内部的温热感,在这种共鸣中变得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持久。就在第五日的子夜,当她再次成功进入这种深度共鸣状态,捕捉到那段“净化”主题时——**
“嗡——”
一声清越、纯净、仿佛能涤荡一切尘埃与邪秽的单音,猛地在她的灵魂深处炸响!与此同时,她的右耳耳廓内侧,一个极其微小、淡青色、由三道交错螺旋弧线环绕一个小点组成的符印,骤然亮起,散发出温润而清凉的光泽,随即又迅速隐没,只在皮肤下留下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痕迹。**
“净”之印!“风语之灵”所说的“净”之印,在她的身上,初步凝成了!**
苏晓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亮与灵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的“风”、与峡谷深处的“天籁之碑”,建立起了一种全新的、微妙而紧密的联系。那首“天地悲歌”依旧在耳边回荡,但其中的混乱与冲击力,对她而言已大大减弱。相反,她能更加清晰地分辨出其中的不同“声部”,尤其是那代表着“净化”与“守护”的韵律,仿佛已经成为了她灵魂乐章的一部分。**
她成功了。虽然这只是第一步,“净”之印刚刚凝成,力量还很微弱,对“天地悲歌”的理解也只是皮毛。但她确实找到了方向,打开了那扇门。
“风语之灵…”苏晓抚摸着自己的右耳,感受着其中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与风同频的悸动,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与悲悯。“你的歌,我听到了。你的守护,你的净化之力…我接下了。”
她抬头,望向峡谷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声音轻却坚定:“北疆之劫将至…我会带着你们的歌,你们的力量,去面对它。”**
风,依旧在哭嚎,在歌唱。但在苏晓的耳中,那哭嚎中,已有了一缕来自远古的、清越的回响。那歌声中,也有了一段属于她的、崭新的旋律。**
第二百八十八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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