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罐中眼
林缚是被疼醒的。
脚上的伤处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钉往里扎,钻心的疼从脚底一路窜到脑门。他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倚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破罐子。
窗外黑透了,连虫叫都歇了。
林缚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正要起身倒口水喝——
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手腕爬了上来。
不是秋天夜里的那种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拿冰块贴着他的血管走。
林缚打了个哆嗦,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他手里的罐子在发光。
一丝丝肉眼能看见的白色光丝,正从半空中垂下来,穿过窗纸,穿过墙壁,像是完全不受阻碍一样,源源不断地钻进罐子里。那些光丝在罐口上方汇聚成米粒大小的光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把整个罐子裹成一颗发光的茧。
光很柔,不刺眼,却让林缚头皮发麻。
那股冰凉的感觉就是从这光里透出来的。
他张着嘴,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都顾不上擦。
“咚、咚、咚——”
心跳砸在耳朵里,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林缚猛咽了一口唾沫,冰凉的,这才惊醒过来,像被烫着了一样把罐子往床上一扔,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
他死死盯着那个罐子。
罐子落在被褥上,咕噜滚了半圈,稳住。白光没散,光点还在往里钻,甚至比刚才更多了。
林缚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闹鬼了?这罐子是什么邪物?玄尘子师叔给的药有问题?不对,药是他自己熬的,罐子是柴房里随便拿的——
等等。
柴房?
这罐子是他从柴房角落里翻出来的,落满了灰,口子还缺了一块,怎么看都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可这会儿,这破烂货正发着光,吸着不知道从哪来的白丝,跟活过来了似的。
林缚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刻钟,腿都蹲麻了,那光不但没散,反而越来越亮。
他壮着胆子,一点点挪过去,拿手指尖戳了戳罐子。
凉的。
就只是凉,没有别的感觉。
他又戳了戳那些光点。
手指穿过光点的瞬间,凉意更重了,像是把手伸进了山泉水里。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林缚胆子大了起来,凑近了细看。这一看,还真让他看出点门道来——
那些光点不是被罐子吸进去的,是在往里头挤。
一个两个三个,争先恐后地往罐子表面钻,像是在抢什么东西。有的挤不进去,就在外头打转,被后面的光点撞开,然后继续挤。
林缚脑子里冒出一个词:活物。
这些光点是活的。
他猛地抬头,顺着光丝往上看。
光丝的源头在天上,穿透屋顶,穿透窗纸,一直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林缚顺着方向看过去——是那扇天窗,屋里唯一没关上的天窗。
他想起什么,飞快地爬起来,一把抓起罐子塞进皮袋里。
光点瞬间消失,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缚站在黑暗里喘着粗气,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摸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静悄悄的,月亮挂在天边,洒下一地清辉。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动静,才把门彻底打开,抱着皮袋就往外跑。
脚上的伤还在疼,他也顾不上,一瘸一拐地穿过回廊,绕过柴房,一直跑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才停下来。
这是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平时没人来,连沈墨尘都嫌这里蚊子多,从不过问。
林缚四下一扫,确定没人,这才把罐子从皮袋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地上。
刚开始什么也没有。
林缚屏住呼吸等。
一息,两息,三息——
来了。
先是几丝微弱的光丝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像被风吹散的蛛网,晃晃悠悠地靠近罐子。接着是十几丝,几十丝,上百丝。它们从草丛里钻出来,从墙缝里渗出来,从月光里落下来,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
光点浮现。
一颗,两颗,十颗,百颗,千颗——
密密麻麻的光点围在罐子周围,挤成脸盆那么大一团光晕,把整片空地都照亮了。
林缚瞪大了眼。
这比在屋里的时候壮观多了。
那些光点挤得更凶了,前赴后继地往罐子里钻,像是罐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们。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林缚不得不拿手挡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楚。
突然,他浑身一僵。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林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
呼——吸——
呼——吸——
是从罐子里传出来的。
林缚后背的汗毛炸了起来。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他想喊,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
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罐子上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白光猛地一收,全都没进了罐子里。
空地上重新陷入黑暗。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草丛还是那个草丛,罐子还是那个罐子,破破烂烂地躺在地上,跟普通的瓦罐没什么两样。
林缚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他盯着罐子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壮着胆子走过去,弯腰把罐子捡起来。
罐子还是凉的。
他把罐口对着月光,往里看。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晃了晃,没动静。
林缚松了口气,心想刚才大概是自己眼花了——
罐子突然震了一下。
林缚差点把它扔出去,死死攥住了,又把眼睛凑上去。
这回他看见了。
罐子最深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小,很慢,像是一团雾气在翻滚。
林缚盯着那团雾气,那团雾气也在“看”着他。
他能感觉到。
那道目光从罐子深处透出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落在他脑子里。
林缚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眼前一花,天旋地转,脚下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罐子从他手里滚落,咕噜噜滚到草丛里。
林缚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道目光。
那是什么东西?
罐子里怎么会有东西?
他在这道观里住了三年,柴房去过无数次,怎么从来没发现这个罐子有问题?
还有那些光丝,那些光点,到底是什么?
林缚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爬起来,四下一看,罐子还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跟普通的破罐子没什么两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它捡起来。
这回他没往里头看。
他把罐子塞进皮袋,系紧袋口,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脚步。
不对。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片空地。
月光下,空地和刚才没什么两样,草还是那些草,墙还是那堵墙。
但林缚分明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罐子里那道目光,是别的东西。
就在那片空地上,就在那些草丛里,就在那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林缚攥紧皮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一口气跑回屋里,把门关上,把窗关上,把天窗也关上,然后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林缚抱着皮袋,蹲在门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把皮袋放在枕头旁边。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光点,那些白丝,那道目光。
还有刚才那片空地上,那个看不见的东西。
林缚翻了个身,把皮袋搂在怀里,紧紧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里,他听见一个声音在喊他。
很轻,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缚……林缚……”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
眼前是一片白光,白得刺眼,什么也看不见。
“林缚……林缚……”
声音越来越近。
白光里,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是个人形。
那个人形慢慢转过身来。
林缚看见了——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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