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8日

天快黑了，孙元林才赶着羊回来。

羊群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从山脚到村子，一个时辰的路，他走了快两个时辰。

周善心在门口喂鸡，看见他回来，愣了一下。

“咋这么晚？”

孙元林没答，把羊赶进圈里，进屋坐下。

周善心跟进屋，点亮煤油灯。

灯光照在孙元林脸上，她看见他脸色发白，额头有汗。

“病了？”

孙元林摇头，不说话。

周善心去灶房热饭，端上来一碗洋芋，一碗白菜汤。

孙元林看着碗，不动筷子。

“吃啊，”

周善心说：“累一天了。”

孙元林还是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今天在河边，看见个人。”

“谁？”

“不知道，远远的，站着看我。”

周善心放下碗:“看你干啥？”

孙元林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正中，坐下来。

周善心跟过去，看见他闭上眼睛，身子开始发抖。

“又来了。”

她小声说，赶紧去把门关上。

孙元林抖得越来越厉害，脸上的肉都在颤。

周善心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孙元林睁开眼。

眼睛不是平时的眼睛，像换了个人。

“周家。”

他开口，声音也不对又低又沉：

“要出个人。”

周善心凑过去:“出啥人？”

“钱多。”

周善心眼睛亮了:“好事啊，钱多好。”

“命硬。”

周善心愣了:“多硬？”

孙元林看着她，那眼神不像看自己的老婆，像看一个陌生人。

“硬到钱都压不住。”

周善心还想问，孙元林又闭上眼，身子又开始抖。

这回抖得轻些，抖着抖着，他睁开眼，眼神回来了。

“我咋了？”他问

“又下来了，”

周善心说：“药王神又下来了。”

孙元林揉揉脸，站起来。

“说啥了？”

周善心把话复述了一遍

孙元林听完，没说话，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天黑透了，山那边什么也看不见。

“钱多，命硬。”他重复了一遍

周善心问:“啥意思？”

孙元林没答

他点了根烟，蹲在门槛上。

周善心坐回灶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念叨:

“钱多好，咱周家要出有钱人了。

命硬也好，硬的人活得长。”

孙元林听着，没接话。

他抽完烟，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

“河边。”

“黑灯瞎火的去河边干啥？”

孙元林没理，走了。

周善心追到门口，已经看不见人了。

她站在那儿，对着黑暗叹了口气。

孙元林走得很慢

山路看不清，他走一步停一步，好几次差点踩空。

但他还是往下走

走到山脚，走到河边。

铁皮棚在夜里黑乎乎的，他摸进去，坐下。

河水在响，和白天一样。

他点了一根烟，看着河面。

月光照在河上，河水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钱多，命硬。”他对着河水说

河水不回话，只管流。

他想起周全那张脸，想起刚出生那天抱他时看见的东西。

他当时没全看清，现在还是没全看清。

但药王神的话，他信。

烟抽完了，他又点一根。

在河边坐了一个时辰，他才站起来，往回走。

到家时，周善心还没睡，坐在灯下纳鞋底。

“回来了？”

“嗯。”

孙元林躺下，闭上眼睛。

周善心问:“你说那话，是指咱哪个孙子？”

孙元林没睁眼:“不知道。”

“加文家那个？

还是加洪家那个？”

孙元林不答

周善心自言自语:

“加文家那个刚出生，加洪家那个还小，桐桐是丫头，不算。

要是加洪再生个儿子……”

孙元林忽然开口:“睡吧。”

周善心不说了，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一点点月光。

第二天早上，孙元林照常去放羊。

走到山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周加文家的土坯房在晨雾里，模模糊糊。

他想起周全的脸，想起药王神的话。

“硬到钱都压不住。”

他摇摇头，赶着羊往下走。

羊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河边还是那条河，铁皮棚还是那个棚。

他把羊赶到草地上，自己在棚里坐下。

河水流着，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亿年前一样。

他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

周加文早上起来，蹲在门口抽烟。

木玉清抱着周全出来晒太阳

太阳刚出来，不热，照在身上暖暖的。

周全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天，看山，看那些核桃树。

“这孩子，”

周加文说：“天天看，天天看，看不够。”

木玉清笑了:“他喜欢看。”

周加文抽完烟，站起来。

“我去爹那边看看。”

木玉清点头

周加文走到父母家，只有周善心在。

“爹呢？”

“放羊去了。”

周加文坐下，跟周善心说话。

“妈，昨晚爹咋样？”

周善心看他一眼:“你咋知道？”

“我看见他半夜往外走。”

周善心沉默了一会儿，说:“又下来了。”

周加文愣了:“药王神？”

“嗯，说了几句话。”

“说啥？”

周善心把话又说了一遍

周加文听完，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问:“说咱周家？”

“嗯。”

周加文站起来，走到门口，点了根烟。

他想了一会儿回头问:“妈，你说会是哪个？”

周善心摇头:

“不知道

你爹也不说。”

周加文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山。

他想起周全出生那天，爹把孙子抱去看了很久。

会不会是这个？

他不知道

晚上，孙元林回来。

周加文还在，叫了一声“爹”。

孙元林点头，坐下吃饭。

吃完饭周加文问:“爹，昨晚的事，妈跟我说了。”

孙元林看他一眼，没说话。

“爹，你说会是哪个？”

周加文问：“是周全吗？”

孙元林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不知道。”

“那……”

“别问了，”

孙元林说：“该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

周加文不问了

他回家，跟木玉清说了这事。

木玉清抱着周全，低头看儿子的脸。

“钱多，命硬。”她轻轻重复

周全看着她，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木玉清忽然想起赢光保那天抱周全时的笑，想起自己心里的不舒服。

她抱紧儿子，没说话。

夜里，周全醒了，哭了。

木玉清抱起他，哄了哄，还是哭。

她想起胖爹，但太晚了，没法去。

她抱着周全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半个时辰，周全才睡着。

她躺下来，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照在床上，照在周全脸上。

他睡着，眉头微微皱着。

木玉清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你爷爷说你命硬，”

她小声说：“硬就硬吧，只要你好好的。”

周全翻了个身，又睡了。

山那边，孙元林也没睡。

他坐在门口，抽着烟，看着天。

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

他想起年轻时候，刚跟药王神学本事那会儿，师傅说过一句话。

“算命的人，最怕算自己家人。”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他掐了烟，站起来，进屋躺下。

闭上眼，全是周全的脸。

---

【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4月8日(周全出生第24天)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4章(时间累计+24天)


　　(https://www.500shu.org/shu/80736/49907423.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