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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汴京雪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汴京城就飘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片落了三天三夜,把整座城裹成一片银白。御街上的青石板被雪盖住,车马经过时只剩下浅浅的辙印;汴河的水面上结了薄冰,船工们缩在舱里,等着天晴。

百工学堂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弯了腰。张明志站在廊下,看着赵福带着几个半大孩子在扫雪。孩子们呵着白气,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很欢。

“待诏!”赵福跑过来,搓着手,“今儿个还上课不?”

张明志点点头:“上。把炉子烧旺些,别冻着他们。”

赵福应声去了。张明志转身进屋,在火盆边坐下,翻开那本已经写了大半的《百工要术》。

这几个月,他一边教徒弟,一边把记得的技艺一条一条写下来。景泰蓝的掐丝技法,火药的配比原理,建筑营造的测绘方法,漆器的制作流程……能写的都写了,能画的都画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得留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张明志抬头,看见赵福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待诏!待诏!来……来人了!”

“什么人?”

“不……不知道!好多车!好多箱子!”

张明志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

院子里,一群人正在卸车。为首的是个中年内侍,穿着紫色公服,脸上带着笑。看见张明志,他快步走来,躬身行礼:

“张待诏,咱家奉官家之命,给您送些东西。”

张明志一愣:“官家?”

内侍笑着挥手,几个小内侍抬着箱子进来,打开盖子——满满一箱炭,上好的银霜炭,黑亮黑亮的,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又一箱,是棉衣棉被,崭新的厚实布料,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再一箱,是米面粮油,还有几只风干的鸡鸭。

“官家说了,”内侍传话,“天冷了,张待诏办学堂辛苦,这些是给学堂的孩子们过冬用的。还有……”

他压低声音,凑近张明志:“官家让咱家带句话:那案子的事,委屈张待诏了。朕心里有数,日后定有补偿。”

张明志怔住,半晌才拱手:“臣……谢官家恩典。”

内侍笑着摆手,带着人走了。

赵福扑到箱子前,摸着那些炭,眼睛都直了:“银霜炭!我听说过,宫里才用的!这一箱得值多少钱啊!”

孩子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看热闹。张明志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箱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仁宗这是……在安抚他。

那场诬告案虽然了结了,但明眼人都知道,背后是王钦若在搞鬼。仁宗动不了王钦若,就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朕知道你是冤枉的,朕记着你的委屈。

张明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仁宗时,那个年轻皇帝眼里的疲惫。他困在朝堂的平衡里,想做什么都做不了。他能给的,就只有这些。

“赵福。”张明志开口。

赵福正抱着炭不撒手,听见喊,赶紧站起来:“待诏?”

“把这些东西分一分。”张明志指着箱子,“炭,给家里穷的孩子一人分一些,让他们带回去。棉衣棉被,也是。米面粮油,留着学堂吃。”

赵福应了,招呼孩子们过来分东西。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笑声、叫声、道谢声混成一片。

张明志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笑脸,嘴角微微扬起。

够了,他想。

这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

傍晚时分,赵丽萍来了。

她披着一件大红斗篷,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积雪走进院子。雪花落在她的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她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被雪压弯的枝丫,像在看一幅画。

张明志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怔。

“赵待诏?”

赵丽萍回过头,笑了:“张待诏,我来讨杯茶喝。”

两人坐在屋里,火盆烧得正旺。赵丽萍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素色的襦裙,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

张明志给她倒茶,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却不喝。

“听说官家赏东西了?”她问。

张明志点头:“你怎么知道?”

赵丽萍笑了笑:“宫里的事,传得快。”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起的茶叶,沉默片刻,忽然说:“张待诏,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画吗?”

张明志摇头。

“因为画里的东西,不会变。”赵丽萍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大雪,“外面的事,今天这样,明天那样,谁也说不准。但画不一样。你画一座山,它就在那儿,一千年后还在那儿。”

张明志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丽萍收回目光,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卷轴,递给他:“给你的。”

张明志接过来,打开。

是一幅画。画的是百工学堂的院子,老槐树,扫雪的孩子们,廊下站着的一个人——那个人,是他。

画的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

“汴京大雪,百工学堂。师徒融融,不知岁寒。”

张明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赵待诏,”他抬起头,“谢谢。”

赵丽萍摇摇头,站起身:“我该走了。雪大了,再晚就出不去了。”

她穿上斗篷,撑起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张待诏,你那个《百工要术》,写完了给我看看。我也想学。”

张明志一愣,随即笑了:“好。”

赵丽萍也笑了,转身走进大雪里。

红色的斗篷在白色的雪地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口。

张明志站在廊下,看着那抹红色消失的地方,久久没有动。

大雪一连下了七八天。

汴京城里的积雪有半人深,街上的行人都少了。百工学堂停了课,张明志就让孩子们把工具带回去,在家里练。

赵福闲不住,每天跑出去打听消息,回来一五一十地禀报。

“待诏,听说南边也下雪了,压塌了好几间房子。”

“待诏,听说城东有个老头冻死了,没人管。”

“待诏,听说王钦若又上折子了,说啥边关粮草不够,要加税。”

张明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天傍晚,赵福带回来一个消息:

“待诏,听说寇相病了。”

张明志腾地站起来:“什么?”

赵福吓了一跳:“真……真的。我去寇府门口转了一圈,看见好几个太医往里进,门口还停着宫里的车。”

张明志披上外衣就往外走。赵福追上来:“待诏,雪这么大……”

张明志没理他,大步走进雪里。

寇府的大门紧闭。

张明志敲了半晌,才有一个老门子出来开门。看见他,老门子叹了口气:“张待诏,您回去吧。相爷不见客。”

“他怎么样?”

老门子摇摇头,眼眶有些红:“太医说……不太好。”

张明志站在门口,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

“让我进去。”他说,“就一眼。”

老门子看着他,终于侧身让开:“您……您别待太久。”

张明志走进寇准的卧房时,几乎认不出那个躺在床上的老人。

寇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停。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是他的儿媳,正在低声啜泣。

张明志轻轻走过去,在床边跪下。

寇准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来了?”

张明志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寇准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却还是那个寇准——那个在朝堂上刚直不阿、一眼能看透人心的寇准。

“你那学堂,怎么样了?”

张明志说:“好。”

“徒弟们呢?”

“也好。”

寇准点点头,喘了口气,慢慢说:“我这一辈子,得罪了很多人,也帮了很多人。得罪的,我不后悔。帮的,我也不图回报。”

他看着张明志:“你是我帮的最后一个人。我死后,这朝堂上就没人护着你了。你得自己走。”

张明志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树枝。

“寇相……”

寇准摇摇头,打断他:“别说话,听我说。”

他喘了几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杨延昭说得对,你比他值钱。不是因为你会的东西多,是因为你愿意把这些东西教给别人。这天下,会做事的人太少,会说的人太多。你做的,是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别怕。范仲淹还在,包拯还在。他们……会护着你。”

张明志的眼泪流下来。

寇准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别哭。我都七十多了,够本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张明志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只干枯的手,从他手里滑落。

张明志抬起头,看见寇准的脸,平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窗外,大雪还在下。

寇准的丧事办得很隆重。

仁宗亲自写了祭文,范仲淹扶棺痛哭,包拯守灵三日。朝中百官,不管以前和寇准关系如何,都来吊唁。

张明志也去了。

他站在人群中,看着那具棺木被抬出府门,看着送葬的队伍沿着御街缓缓前行,看着雪花落在那些白色的挽幛上,一层又一层。

赵福站在他身边,红着眼眶,不敢说话。

送葬的队伍走远了,人群渐渐散去。张明志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待诏……”赵福小心翼翼地开口。

张明志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赵福。”

“在。”

“回去告诉那些徒弟,明天开始上课。”

赵福愣了一下:“明天?可是……”

“明天开始上课。”张明志重复了一遍,“寇相说过,我做的,是对的。那就继续做。”

他大步往前走,走进雪里。

赵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待诏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百工学堂的院子里,老槐树上的雪已经化了。

张明志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春天快来了,他想。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的珐琅残片。那块残片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没有发热,没有异动。

他忽然想起寇准说的话:“别怕。”

他轻轻笑了。

“不怕。”

远处,传来赵福喊徒弟们上课的声音。

张明志转过身,走进屋里。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那些年轻的、认真的脸,正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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