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玄坛鏖战
天界,第十八重天,玄坛殿。
天界的建筑大多庄严华美,但玄坛殿不一样。它的庄严里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华美里藏着一层铁血的底色,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利剑,鞘是雕花的,柄是嵌玉的,但拔出来,刃口上的寒光能把人的眼睛刺瞎。
玄坛殿建在第十八重天最东边的一块悬浮的巨石上,巨石是从太虚中采来的万年寒铁石,通体乌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像一块巨大的海绵,但坚硬得连雷公的电鞭都劈不开。殿基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巨石的表面,像是从石头里长出来的。殿身的墙是用整块的羊脂白玉砌成,温润如凝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暖光。白玉墙上嵌着一道一道的黑金石柱,柱子上刻满了符咒,从石头里面渗出来的,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像一道道暗红色的血丝在白肉里蜿蜒。殿顶铺着黑色鳞片状的琉璃瓦,一片叠一片,像一条巨大的黑龙盘踞在殿顶,龙首朝向东方,龙尾绕到殿后,龙爪紧紧抓住屋檐。
两扇紫檀殿门上没有雕花,没有刻字,光溜溜的,只镶着两只铜环,铜环磨得发亮,不知道有多少神仙推过这扇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匾是整块的黑金石磨成的,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玄坛殿”,金粉填的字笔划方正,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像刀刻在骨头上的,规规矩矩到了极处。
有诗云:
“乌铁为基玉作墙,玄坛深处隐寒芒。乾旋坤转八门定,地煞天罡一殿藏。宝气千重缠铁戟,珠光万点照金堂。若无护法威灵在,谁掌人间利市场?”
殿内比外面看还要宏大许多。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撑出了一个大得不可思议的空间。穹顶上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按照周天星斗的方位排列,北斗七星的位置最亮,紫微垣的群星次之,其余的又次之,层层叠叠,星罗棋布。珠光清冷如月光,洒在殿中,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一览无余,不留一丝阴影。
殿中铺的青金石地面,表面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能清晰地照出人的倒影。地面上刻着巨大的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按照方位分布在殿内八个方向,每个卦象都用金丝镶嵌,在金丝外面还套了一层银丝。正中央是太极图,阴阳鱼的鱼眼嵌着两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宝珠,宝珠的光在阴阳鱼线上流来流去、晃来晃去,像两条活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游完了又游回来,永远不停。
殿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案,案面是一整块的天外陨铁打磨而成的,呈深灰色,表面隐隐有星芒流转。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里的檀香日夜不灭,香烟袅袅升起,在穹顶的星光中飘散,像是把星光也熏出香味来了。案后是一把石椅,椅背很高,高到一人多高,椅背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法”字,字是篆书,笔划圆润,但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头刻穿。
赵公明坐在那把石椅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战袍,是武将的骑射袍,袖口紧收,腰间束着金丝带,腰带扣是虎头的,虎眼镶着红宝石。他的头发用铁冠束着,铁冠上没有任何装饰,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像一顶头盔,压在他头上,把他的脸衬得格外的黑。他的脸是黑的,天生的黑,黑得像铁,黑得像炭,黑得像一面没有磨过的铜镜,光打上去就不见了,仿佛被吸收掉了,连反射都懒得反射一下。他的胡须又黑又浓,从两颊一直长到下颔,连成一片,像一块墨泼在那张黑脸上,分不清哪里是脸哪里是须。他的眉头紧锁着,两道浓眉拧在一起,拧出一个深深的竖着的“川”字。他的眼睛不大,像两团火,像两把刀,像两颗刚从炼钢炉里夹出来的铁球,红彤彤的,烫得人不敢直视。
有诗赞:
“铁面无须问姓名,驱雷役电鬼神惊。黑虎玄坛三尺鞭,扫尽天下不公平。莫道财源天注定,全凭人力护公明。此间正气凌霄汉,邪祟如何敢近行?”
案下左右两侧各站着两列神仙。
左边为首的是萧升,招宝天尊。他穿着一件金色的朝服,朝服上绣满了元宝和铜钱的纹样,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方正,眉宇间透着一股精明。他的手里捧着一只玉如意,如意头上刻着一个“招”字,字是倒着写的,意思是“倒招”,招财进宝,财到了就不能让它跑了。
萧升身后站着的是陈九公,招财使者。他穿着一件青色的短褐,腰间系着一条麻绳,脚上趿着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面幡,幡上写着“招财进宝”四个大字,字是用金粉写的,金粉在珠光下闪闪发亮,晃得人眼晕。他是赵公明的徒弟,负责招引远方的财气,招到之后交给萧升入库,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右边为首的是曹宝,纳珍天尊。他穿着一件银色的长袍,袍上绣着珊瑚、玛瑙、琉璃、琥珀、珍珠、翡翠、白玉、赤金八样珍宝,每一颗都是立体的凸出袍面,像真的嵌在上面的。他的手里也捧着一只玉如意,如意头上刻着一个“纳”字,字是正的,收纳珍宝,纳进来就不能再出去。他是赵公明曾经的死对头,两人在封神之战中打得你死我活,后来同时被封在玄坛殿,反倒成了搭档。萧升死后被封为招宝天尊,曹宝被封为纳珍天尊,两人一左一右,辅佐赵公明掌管天下武财运。
曹宝身后站着的是姚少司,利市仙官。他穿得比陈九公差一些,但也差不了多少,一件淡蓝色的长衫,袖口绣着铜钱的纹样,腰间系着一条银丝绦,绦上挂着一枚金钱。手里拿着一只算盘,算盘珠子是玉的,拨起来清脆悦耳,叮叮当当像在敲编钟。他也是赵公明的徒弟,专门负责计算利润、分配红利、发放利市、给各行各业的商贾送去好运气,让他们生意兴隆、买卖公平、货如轮转、一本万利。
四个人站得整整齐齐,腰板挺直,目不斜视,像四根柱子,撑住了玄坛殿的门面。
赵公明今日的心情很不好。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卷玉简,玉片上刻着字。这是他连夜翻查的天界律法,从第一卷翻到第七卷,从第七卷翻到第一卷,翻来覆去,翻了好几遍。他在找一个人行为的根据,找天庭处理这种行为的依据,找太白金星那些话到底在天规里有没有条文。
他找到了。不但找到了,还找到了更多。这些年天枢院不作为的记录,一团一团的卷宗堆在案头,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他一本一本地看,从黄昏看到天黑,看到夜深,看到天又亮了。
他越看越气。气到铁冠里头发都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太白。”他低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语气中带着怒意。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铁鞭靠在椅背边上,鞭身漆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隐约有雷光闪来闪去。他伸手摸了摸鞭柄,鞭柄是凉的,是冷的,是那种连握着都觉得冰手、冰得骨节发疼的铁。但他没有松手,握紧了,指节捏得发白。
殿门口,一道白光从天边射来,落到石阶上,化作一个人的形状。金色朝袍,白发白须,正是太白金星。
他身后跟着六个人,整整齐齐排成两排。左边是天璇真君,负责人间监察;右边是天权真君,负责天界内部监察;他身后左侧是文曲星君,负责文书整理;身后右侧是武曲星君,负责天兵调遣。其他两个是禄存星君和文昌帝君,也是天枢院的干将,一个管三界监察统筹,一个管文运科举,都是天庭的重臣。六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朝服,腰间的玉牌刻着不同的字——“监”“察”“兵”“文”“禄”“文昌”,牌是白玉的,字是金粉写的,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太白金星走在最前面。
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素白道袍,而是天枢院掌院星君的正式朝服——金色朝袍,袍上金线绣着日月星辰的纹样,星辰是银线绣的,交相辉映,华贵至极。腰间系着一条淡金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枢”字,字是用朱砂描过的,鲜红如血,像是刚刻上去的还没干透。头戴金冠,冠上镶着一块羊脂白玉,冠顶插着一支金簪,垂下的流苏串着细碎的绿松石珠子,走一步就哗哗响一阵。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拂尘柄是玉的,白色的穗丝一尘不染。他的面容还是那样清瘦,眼睛还是那样亮,但今日那亮光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温和,是锐利,是锋芒,是刀出鞘前的最后那一秒钟在刀刃上凝成一线的光。
他走到殿中央,在案前站定,没有行礼。六个星君在他身后排成两排,也都没有行礼。
赵公明没有站起来。他坐在石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太白金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太白,你来了。”
“你让我来,我敢不来?”太白金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有人用一面镜子把声音整个返了回来,不卑不亢,不急不慢。
“我问你,你在金谷园上空,当着邺城满城百姓的面,训斥陆悬鱼,说他要翻天了。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你派人下界去杀陆悬鱼,一次派幻梦之局,一次派黑衣刺客。这些事是你安排的?”
太白金星沉默了一会儿。“是。”
赵公明一拍石案,声响像雷一样在殿中炸开。案上的玉简跳了起来,香炉里的香灰被震得抖了一下,扬了一桌。
“陆悬鱼犯了天规哪一条?你抓他?杀他?你有什么资格?”
太白金星拂尘一摆,从容地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那六个星君齐刷刷地往前挪了一步,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音清脆,像是排演过很多遍。
“赵元帅,稍安勿躁。”太白金星的声音不疾不徐,开始一样一样地数落起来,像在念一份写得很漂亮的奏章,字字珠玑,却字字带刺。“陆悬鱼所犯之罪,天规历历可查,并非老夫栽赃陷害。第一,他以凡人身份擅自进入幽州,这是越界。天规第三卷第十七条明文规定,‘凡人间生灵,非经天枢院批准,不得擅入幽州’。他进去了,不但进去了,还在幽州杀了一届财神,重伤幽州阴阳平衡。天规第三卷第十八条又说,‘凡越界者,依轻重论处,轻者削寿,重者夺魄’。他不但越界了,还在越界之后造成了严重后果,这就是从重论处。
“第二,他以财神代理人的身份,多次以财神之力干涉人间王朝更替。天规第三卷第二十五条说得很清楚,‘财神代理人只可影响财运流通,不得直接干预王朝更替、政权兴废、帝王废立’。他直接帮慕容冲平定叛乱、夺回皇位,这是明目张胆地干预。
“第三,他未经天枢院批准,擅自接触悔改财神。天规第四卷第六条,‘凡堕落财神,须由天枢院统一收押、统一审判、统一处置。任何个人不得私自接触,不得私自度化,不得以‘感化’为名行越权之实’。他倒好,不但接触了,还把他们全都‘感化’了。阮籍感化了,石崇感化了,慧明他正在感化。那些本该被押在天界监狱里等着审判的堕落财神,他一个一个地放走了。
他把声音放低,拂尘在怀里换了个方向,又慢慢说道:“天道不可违。违了天道,就是逆天。逆天者,必遭天谴。陆悬鱼逆天而行,自取其祸。老夫动他,不是老夫要动他,是天道要他动。天让他动,他就得动。天不让他活着,他就活不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文曲星君翻开手里的玉简,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书,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赵元帅,天规第三卷第三十八条,越界者依轻重论处,轻者削寿一纪,重者夺魄。”
“第四卷第十二条,干预人间王朝更替者,削三成气运,罚入轮回,三世不得为官。”
“第六卷第一条,私自接触堕落财神者,收缴其财神之力,监禁百年。”
“第八卷第七条,集结势力挑战天枢院权威者,轻者削仙籍,重者打入轮回。”
文曲星君合上玉简,退回到太白金星身后。
太白金星轻轻颔首,嘴角微微上扬,弧线不明显,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他目光淡淡地落在赵公明身上,似乎在等赵公明的反应,又似乎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不在乎。
赵公明又一个拍案,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响,殿顶的夜明珠都晃了晃,北斗七星的位置偏了一偏,又慢慢归了位。
“好!你列了几条罪,我一条一条答你!”赵公明站了起来,推开椅子,从案后绕出来,走到殿中央,站到太白金星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穿金袍,一个穿黑袍,一金一黑像两面对峙的旗帜。
“越界?天规第三卷第十七条,擅入幽州,未经批准,是越界。但天规第三卷第十九条是怎么说的?第四十九条又说了什么?第十九条写的,‘凡为救度众生、解厄脱难、平乱安民者,可不经批准,事后报备即可’。陆悬鱼入幽州是因为什么?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那些鬼魂是不是众生?是不是在受难?他是不是去救度他们的?
“干预人间王朝更替?天规第三卷第二十五条,财神代理人不得干预王朝更替。但第三卷第二十六条,‘凡辅助正朔、匡扶正义、平定叛乱者,不在此限’。慕容冲是大燕正朔皇帝,他的皇位被王导阴谋篡夺,这不是王朝更替,是平叛。陆悬鱼帮慕容冲平定叛乱、夺回皇位,不是干预王朝更替,是匡扶正义。正义二字,天规里有,你自己翻翻,看看写没写!”
赵公明的声音越说越大,大得殿顶的瓦片都在微微颤抖。
“私自接触堕落财神?天规第四卷第六条,堕落财神须由天枢院统一处置。但第四卷第七条,‘凡堕落财神确有悔改之心者,可由天道指定特使代为度化’。陆悬鱼是第二十届财神,天道第一年就指定了他,让他去猎杀堕落财神。天指定的特使,不是天枢院指定的,他的权限比你大得多!”
“还有,集结势力挑战天枢院权威?天规第一卷第三条,天枢院统领三界监察事务。但天规第一卷第四条,‘凡天枢院失职、渎职、不作为者,三界众生可自发监督,可自行纠察,可将证据呈交天庭裁处’。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天枢院管了吗?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天枢院管了吗?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去问他,天枢院管了吗?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走人间正气,一抽就是一百多年,天枢院管了吗?天枢院没管的,陆悬鱼管了。他不是挑战天枢院的权威,他是在替天行道。”
赵公明转过身去,面朝殿外。窗外云海翻涌着,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而且还有一点……”他的声音放低了,不像是说给太白听的,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偶尔有一声半声的叹息渗在话里面,不易察觉:
“天庭自封神以来,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各司其职,但天庭不是一开始就这样完满的。封神之战前,天下大乱,人神混居,妖魔鬼怪横行无忌,凡人苦不堪言。伏羲画卦,神农尝草,女娲补天,黄帝战蚩尤,大禹治水,成汤伐桀,文王演易,武王伐纣。哪一次不是凡人自己站出来替天行道?天庭的那些神,有多少是凡人死后封的?有多少是在人间立了大功德才升上去的?他们也是在人间替天行道,陆悬鱼也是在人间替天行道。他做的那些事,跟伏羲、黄帝、大禹、成汤、文王、武王做的那些事,本质上有区别吗?都一样。都是在天道不彰的时候,替天道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把那几行名字一个一个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平淡得像念账本,可话音未落,殿内的空气都跟着微微一震。
赵公明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又提了起来:“你可知道,从古至今,天上地下,出现过多少不服天庭管束、不认天道安排的,那些‘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哪一个不是被你们天枢院视为眼中钉?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被黄帝斩首之后,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天帝也拿他没办法。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不满东南。他为什么要撞?因为他不服。蚩尤作兵伐黄帝,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铜头铁额,刀枪不入。他不服,所以打了。后来的人呢?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不服。刘邦斩白蛇起义,不服。这些人,天庭哪一个没镇压过?镇压了,就服了吗?没有。刑天的魂魄还在常羊山游荡,共工的怨气还在不周山的废墟里盘旋。他们不服,不是因为他们是坏人,是因为他们觉得天道不公。天道如果不公,凡人为什么不能反?”
殿中再次沉默。太白金星身后的文曲星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太白金星身后的文曲星君翻开手中玉简,又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却一字一句都带着刚硬的力道:“赵元帅,天规第一卷第一条明白写着,‘天道有常,三界有序,神人鬼各安其位,不得逾越’。这是天界的根基,是三界秩序的根本。第二条,‘天界之治,以天规为本;天规之立,以天道为纲’。天道是纲,天规是目,纲举目张,目不能越纲。”
他合上玉简,抬头看着赵公明。
“天枢院的职责,就是维护这个纲。天规不可违,秩序不可乱。陆悬鱼几次三番挑战天规,破坏秩序,天枢院若再不出手,三界还要不要了?天规还要不要了?秩序还要不要了?”
文曲星君话音刚落,文昌帝君也翻开了玉简,念出了几条具体的条例。
“天规第一卷第七条,‘凡扰乱三界秩序者,天庭有权依照天规予以惩处,无需经过当事人同意,也无需事先通知’。天规第一卷第十二条,‘天枢院监察三界,对扰乱秩序者有先行处置权,事后向天庭报备。’”
文昌帝君顿了顿,声音又提了一格,一字一字地咬得极重,像是在敲钉子一般笃笃地完成最后一击:“不是天枢院要动他,是天规要动他。不是太白星君要处罚他,是天规要处罚他。天规不容情,赵元帅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太白金星站在文曲星君和文昌帝君身后,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笑意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刻在脸上的石刻,永远定格在某一条固定的弧度上。
赵公明没有看文曲星君,也没有看文昌帝君。他走到文昌帝君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天规说了那么多,我问你一句——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的时候,天规在哪?钱通在轮回司收受贿赂的时候,天规在哪?王导在邺城阴谋篡位的时候,天规在哪?阀门在洛阳欺行霸市、囤积居奇、饿殍遍野的时候,天规在哪?”
文昌帝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赵公明挥手打断了。
“你们天枢院管天规。天规在,你们在。天规不在,你们也在。天规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你们还在。在干什么?在喝茶,在看云,在清谈玄理,在互相推诿。厉渊在地下宫殿折磨鬼魂,折磨了不知道多少年,你们不知道吗?知道。钱通在轮回司收了几百年的贿赂,你们不知道吗?知道。阮籍在金谷园坐了一百多年,等一个人去问他,你们不知道吗?知道。石崇的奢靡之气在洛阳城里抽人间正气,一抽就是一百多年,你们不知道吗?知道。你们管了吗?”
他扫了一眼殿中每一个人,目光像刀一样从他们脸上划过去。没有人敢跟他对视,所有的人全都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自己的脚尖上,落在玉简的字缝里。
“你们没管。你们不但没管,还阻挠别人管!陆悬鱼管了,你们说越界。你们说违规。你们说挑战天枢院的权威。天枢院的权威,是靠阻挠别人行善来维护的?你们自己不管事,还不许别人管事,这是哪家的天规?昊天上帝定的是这样的规矩?”
赵公明的胸膛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我赵公明修行得道、尽忠职守,从来不是为了讨谁的欢心,是为了替天行道。当年封神之战后,我统领玄坛殿,掌管天下财运,一分一厘都不敢马虎。龙虎玄坛一立,三十六路财神各司其职,天下财源滚滚而来,商贾有道,百姓有食,家国有用度,外敌不敢犯。天庭数次点我统领天兵征讨为祸人间的妖魔,我也去,一年去好几次。哪一次不是甲胄在身、连日鏖战、九死一生?那年东海恶蛟作乱,水淹三州,我带兵围剿三个月,战袍被血浸透,换了七件。太白,你天枢院那年出的案子,你也管了。那个案子闹得很大,最后还不是你亲自出马摆平的?你一个人进了那妖巢,一待就是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伤口,道袍都被血浸透了,连站都站不稳,抬回来的时候人事不省,我亲眼看见的。谁说你太白金星只会拨算盘、不懂征战?你那一战,天庭上下谁不佩服?可你那时候的胆量和热血,如今还剩几分?”
赵公明说到此处,声音忽然放得很低,语速也慢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殿中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的嗡鸣声。
太白金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短,不到一息,然后他就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在一片漆黑的夜里忽然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那光火很小,也不刺眼,却在一瞬间照亮了很多东西。
“赵元帅,你这是在夸老夫?”太白金星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夸你?我夸的是当年的那个太白,不是现在这个天枢院的掌院星君。当年的太白敢一个人闯妖巢,现在的太白只敢缩在天枢院里,用天规压人,用条文杀人。陆悬鱼一个凡人,做的事比你我都多,比你我都危险,比你我都像当年的太白。你不但不帮他,还要杀他。你不觉得羞愧?”
太白金星的胡子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身后那几个星君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目光移向殿顶的夜明珠。
殿中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一截,灰烬落在炉底,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太白金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此事……另有内情。天枢院不是不管厉渊、钱通,是当时……上面有令,暂时不宜动他们。至于什么令,谁下的令,老夫不便说。赵元帅也不必再问了。”
赵公明拂袖转身,背对着太白金星,走到案前,拿起铁鞭,在案角上磕了一下,磕得火星四溅。
“你那些内情,我不想知道。我只告诉你一件事。陆悬鱼我罩定了。他做的那些事,件件都是替天行道。天不护他我护他。天不收他的账,我替他担着。你要动他,先过我这关。你自己看着办。”
太白金星没有退,也没有进。他站在那里,拂尘横在胸前,几缕银白色的穗子在微微颤动。
“赵元帅,老夫奉劝你一句——莫要自误,更莫要误人。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陆悬鱼搅动的那些事,已经不止是人间的风波了。天界、幽州、三界缝隙,哪一处没有他的影子?你这样做,不怕引起众怒?不怕惊动昊天上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冷风。“昊天上帝在上清之境垂帘已久,轻易不管三界琐事,可若闹得太不像话,你以为他不会睁眼?他睁眼了,你、我、陆悬鱼,谁收得了场?到时候……哼哼,怕是不好看。”
赵公明猛地转过身来,瞪着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也瞪着他。两个人在殿中对视,像两把出鞘的刀,刀尖对着刀尖,谁也不让谁。殿中隐隐有雷声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嗡——嗡——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心深处翻身,像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被吵醒了,不高兴了,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
萧升、曹宝、陈九公、姚少司四个人齐刷刷地把手按在了各自的法器上。天璇、天权、文曲、武曲、禄存、文昌六个人也把手伸进了袖子里,攥紧了里面的法宝。两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赵公明一摆手,阻止了手下。“不必。”
太白金星也摆了摆手,阻止了身后的星君。“不必。”
两人又瞪了一会儿,太白金星转身,带着六个星君走出了玄坛殿。他的背影在殿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消失在云海之中。
殿中的雷声渐渐远了,沉了,没入地底,像一头巨兽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赵公明站在殿中央,铁鞭垂在身侧,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望着殿外的云海,望着云海下面的人间。人间在很下面,被层层的云遮住,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陆悬鱼。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小子,撑住。我暂时只能帮到这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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