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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八章 梦有所想


慧明走后的第一天夜里,陆悬鱼在破庙里睡了一觉。这是他七天来头一次躺下睡觉,身子一沾干草,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连梦都没来得及做,就沉沉地睡了过去。云团趴在他身边,把身体贴着他的腿,用皮毛温暖着他冻僵了的膝盖。

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很多只鸟叽叽喳喳的,在破庙的屋檐下闹成了一锅粥。他睁开眼,看见几只麻雀在椽子上跳来跳去,翅膀扑棱棱地扇,灰尘从屋顶的破洞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的脸上、头发上、衣领里,痒痒的。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膝盖不那么疼了,虽然还是肿着,但已经能弯了。他试着站起来,腿还是软,但扶着墙能走了。

他走出破庙,站在山坡上,往山下看去。

雾散了。彻底的、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什么人从天上一把揭走了那层罩在山上的灰布,露出了下面的真容。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些树是黑的,黑压压的像是泼了墨,密不透风,看一眼就觉得胸闷。现在树的颜色变浅了,深绿、浅绿、黄绿、翠绿,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用不同颜料慢慢晕染出来的画,深深浅浅,浓浓淡淡,看得人心里舒坦。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碎金在晨风里晃着,闪闪烁烁,像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箔。

山腰上那道黑色的裂缝不见了。不是被填平的,是自己合拢的,像一道伤口结了痂,痂掉了,露出新生的嫩肉。裂缝两边的石头还是那个颜色,灰白色的,长满了青苔,但青苔不再是黑色的了,是翠绿色的,绿得发亮,像一块块小小的翡翠嵌在石头上。

陆悬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是秋天早晨那种清清爽爽的凉,带着松脂的香气和露水的甜味。他从来没有觉得空气这么好闻过,好闻到他想多吸几口,吸到肺里,存起来慢慢用。

崔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茶碗,碗里的茶冒着热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山下的镇子,看着镇子上空那层薄薄的、金黄色的晨光,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开口了。

“阴阳平衡恢复了。山里的煞气散了,鬼魂们不再作乱。昨晚我绕着山走了一圈,没有听见哭声,没有看见鬼火,连风都是正常的,该从谷底往上吹就从谷底往上吹,该从山顶往下压就从山顶往下压,不乱吹了。”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知道崔钰说的是真的,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以前他站在这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后背发凉,心里发毛,头皮一炸一炸的。现在那种感觉没有了,他站了很久,后背是暖的,心里是安的,头皮也不炸了。

陆悬鱼下了山,沿着那条他上山时走了很久的崎岖山路往下走。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碎石还是那些碎石,荆棘还是那些荆棘,但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上山的时候,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坟头上,阴气森森,寒气逼人,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怕,莫名其妙的怕,怕得腿软,怕得心慌。下山的时候,脚下轻快了,荆棘也不那么扎人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路上,照在石头上,照在他的鞋上,暖洋洋的,软绵绵的像走在棉花铺成的路上。

走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旁边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松树前几天还是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枯死的松针,灰黄色的像一堆没人收拾的垃圾。现在树枝上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细细的,短短的,像一根根刚长出来的胡茬,戳在树枝上硬邦邦的,但很有精神,每一根都朝着太阳的方向伸着,像是在跟太阳说:我活了,我又活了。

路边的草丛里也冒出了新草。不是那种从土里钻出来的新芽,是老根上长出来的新叶,嫩绿嫩绿的,水灵灵的,叶尖上还挂着露珠,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颗颗碎钻石嵌在叶子上。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群一群的唧唧唧唧,吱吱吱吱,高低错落,此起彼伏,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乱七八糟的,但听着就是舒服,比没有声音强多了。

鸟也多了。麻雀、喜鹊、乌鸦、斑鸠,还有一种陆悬鱼叫不出名字的鸟,翅膀是蓝色的,尾巴是长长的,飞起来的时候像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它们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啄食野果和虫子,吃饱了就唱歌,唱完了就飞走,飞走了又来一群,换一首歌继续唱。

陆悬鱼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慧明。慧明在这座山里住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没有见过阳光,没有听过鸟叫,没有闻过花香。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禅房里,关在那堵厚厚的墙后面,关在那个黑漆漆的世界里。现在他走了,山活了,草木活了,鸟兽活了,连石头都好像活了几分。如果他还在,他也能看见这些。

陆悬鱼继续往下走。越往下走草木越茂盛,鸟叫声越密集,空气越清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看见了一片野菊花,开在山路的两侧,金黄金黄的一朵挨着一朵,密密匝匝的像两条金色的丝带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花瓣上沾着露水,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细小的珍珠。他蹲下来摘了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花香很淡,淡得若有若无,但很好闻,清清爽爽的、像刚洗过的被单晒干后的那种香。

他把那朵野菊花插在云团的耳朵上。云团甩了甩头,想把它甩掉,没甩掉,又甩了甩,还是没甩掉,就不甩了,顶着那朵花继续往前走。花瓣在他耳朵上一颤一颤的,像一只金色的蝴蝶停在上面,翅膀一扇一扇的,随时会飞走,但一直没有飞走。

山脚下的镇子也变了。

镇口的石碑还是那块石碑,字迹还是那么模糊,但石碑旁边的野草不再是枯黄的了,绿油油的长到了半人高,风吹过草浪一浪一浪的,像绿色的海。城墙还是那堵土围子,墙头上的野猫还在,但猫的毛色亮了,不再是灰扑扑的,黄一块黑一块的,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它们蹲在墙头,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陆悬鱼走过来,也不躲,也不跑,只是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镇子里的人也变了。

那些前几天还蹲在墙根下、缩在屋檐下、像一堆堆落叶一样堆在角落里的流民,现在站起来了,走动了,说话了,笑了。他们的脸上还是瘦,还是黄,但眼睛里有光了。那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活人的光,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我还活着,你也还活着”的那种光。

陆悬鱼一走进镇子,就被他们围住了。不是围堵,是围拢,像一群看见亲人回来的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陆悬鱼围在中间。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有一个老妇人先跪了下来。

她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棉袄上打了十几个补丁,补丁摞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了红红的头皮。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刀刻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她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她弯下腰,额头碰到地上,咚。她直起身,又弯下去,咚。她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来,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活菩萨,你是活菩萨。”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孙子病了好几天了,烧得浑身发烫,我以为他活不成了。昨天夜里他的烧忽然退了,今天早上醒了,要吃东西。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没有不舒服,就是饿。我给他熬了粥,他喝了两碗。他活了,他活了。”

陆悬鱼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她不肯起,又磕了三个头。

“不是我,是山上那个和尚。他叫慧明,他走了,他下山行医去了。你们以后会在附近看见他,他会给你们看病,不要钱。你们要谢,谢他。”

老妇人愣了一下。“和尚?这山上不是闹鬼吗?哪来的和尚?”

“闹鬼的和尚就是那个和尚。他不是鬼,他是人,是一个把自己关了一百多年的人。现在他出来了,他不闹了,他要救人。”

老妇人听不懂,但她不再问了。她站了起来,退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人说他家的鸡下蛋了,前几天不下蛋,今天一早下了两个,蛋壳是红的。有人说他家的井水变甜了,以前是苦的,涩的,像泡了铁锈,现在是甜的,清凉凉的,像山泉水。有人说他家孩子的咳嗽好了,咳了几个月,吃什么药都不管用,今天早上忽然不咳了,一声都不咳了。

陆悬鱼听着,点着头,微笑着。他没有说“这是我做的”“是我救了你们”。他说的是:“山上的和尚走了,他临走的时候把这座山的煞气带走了。你们的病好了,鸡下蛋了,水变甜了,都是因为煞气散了。不是我做的,我什么也没做。”

但他越这么说,那些人越觉得是他做的。在他们眼里,这个从山上下来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瘦得脱了相,手上缠着布条,膝盖破了两个大洞,一瘸一拐的,还风尘仆仆地赶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们。他不是菩萨,谁是菩萨?

一个小女孩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就是陆悬鱼在山脚下看见的那种金黄色的野菊花。她把花塞进陆悬鱼的手里,然后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她的门牙掉了一颗,笑起来有一个黑洞,但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陆悬鱼的眼眶湿了。

等人群散了,陆悬鱼和崔钰在镇口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歇脚。张横牵了马来,给马喂了草料和水,又把马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才退到一旁。云团趴在陆悬鱼脚边,把脑袋搁在尾巴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在听周围的动静。

崔钰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茶是早上新泡的,用的是山泉水,水烧开了冲进茶壶里,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绿色的花。茶汤是金黄色的,清澈透亮,在阳光下闪着光。崔钰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看着陆悬鱼。

“老板,这里的事办完了。阴阳平衡恢复了,鬼魂不作乱了,慧明也走了。我们可以回邺城了。”

陆悬鱼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一个点,圈外面又画了几条线。画完了又用脚踩掉,重新画。画了踩,踩了画,反反复复了好几次。

崔钰没有催他,端着茶碗,慢慢地喝。

云团抬起头,朝南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是那种提醒式的低叫,“汪”的一声,不大不小,不紧不慢,像一个人在跟另一个人说:“注意了,那边有动静。”叫完了,它低下头,继续趴着,耳朵竖得更高了。

陆悬鱼把树枝扔了,拍了拍手上的土,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他的眉头是皱着的,眉心挤出了一个浅浅的竖纹。那道竖纹不是这几天才有的,是一直都有,只是以前浅,看不太出来,现在深了,深得像刀刻的。

“崔钰,慕容冲几天没有来信了?”

崔钰想了想。“从我们离开洛阳到现在,一封都没有。”

“以前呢?”

“以前每隔三五天就有一封。有时候是问平安,有时候是问进度,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写几个字,说‘朕知道了’。”

陆悬鱼睁开眼睛,看着南边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没有一丝云彩。但他的心里有云,黑压压的,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不是病,是直觉,是他在邺城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练出来的直觉,是他在一次次死里逃生中练出来的直觉,是钱通、厉渊、阮籍、石崇、慧明教会他的直觉。

邺城有变。不是可能,是一定。

那天夜里,陆悬鱼在镇子里的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姓王,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他们把最大的一间房让给了陆悬鱼,自己挤在旁边的小屋里。陆悬鱼推辞了半天,推不掉,只好住下了。

床是木板的,铺了一层薄薄的棉褥子,褥子洗得发白,但晒得很蓬松,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上去不太舒服,但比破庙的地面强多了。陆悬鱼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很快就睡着了。太累了,七天七夜的跪叩,把他的身体掏空了,空得像一口枯井。现在井底终于渗出了水,水不多,但够他睡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邺城的城门口。城门关着,城门上挂着白幡,白幡在风中飘着猎猎作响。城墙上没有士兵,没有弓箭手,没有任何人。城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股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像一碗加了过量酱油的汤,腥得让人想吐。

他推门。门推不开。他用力推,用肩膀撞,用脚踹,门纹丝不动。他喊:“开门!我是陆悬鱼!让我进去!”没有人应他。城墙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绕到城墙的另一侧,发现了一个小门。门是虚掩着的,没有上锁。他推开门走进去。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商贩,没有狗,没有猫,什么都没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每条街都是一样的,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他走到了皇宫门口。

皇宫的门开着,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走进去,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甬道,终于到了慕容冲的寝殿。殿门半开着,他推门进去,看见了慕容冲。

慕容冲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手上戴着镣铐,镣铐是铁的,粗粗的,沉沉的,一头锁在手腕上,一头锁在龙椅的扶手上。

“陛下!”陆悬鱼喊了一声。

慕容冲抬起头。冕旒的玉珠晃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哗啦哗啦,像风吹过竹帘。他的脸是苍白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干裂,嘴角有血痂。他看着陆悬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想抓住陆悬鱼,但镣铐太短,够不着。

陆悬鱼冲上去,想解开镣铐。镣铐上刻着符文,符文闪着暗红色的光,烫得他的手一缩。他再伸手,再缩,再伸,再缩。他急了,用牙齿咬,咬得满嘴是血,符文灭了,镣铐裂了。

慕容冲的手自由了。他抓住陆悬鱼的手,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他的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的嘴唇在哆嗦,他的喉咙在发颤,他努力了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回……来……”

陆悬鱼猛地睁开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云团趴在床边,竖着耳朵,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琥珀色的像两颗温暖的星星。

陆悬鱼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粘糊糊的。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枕头歪在一边,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也许只是几息。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清楚得像是亲眼看见的。

他穿上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抬头看了看南边的天空,天空中有几颗星星,亮得很,但很冷。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邺城出事了。他必须回去。马上。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脊线上只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陆悬鱼就叫张横备马了。张横正在灶台旁边熬粥,听见陆悬鱼的叫声,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去马厩牵马。八匹马在马厩里站了一夜,早就不耐烦了,喷着响鼻用蹄子刨地,刨得地上全是坑。张横给它们喂了草料和水,检查了蹄铁和缰绳,确认没有问题,才牵出来。

陆悬鱼坐在门槛上,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银子是十两的,圆圆的,白花花的,在晨光下闪着光。他把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走到隔壁王老伯的门口敲了敲门。王老伯正在屋里穿衣服,听见敲门声,披着棉袄出来开门,看见陆悬鱼手里的银子,愣了一下。

“王老伯,这点银子你拿着。不多,够你们把房子修一修。屋顶漏了,先补屋顶。墙裂了,先糊墙。剩下的,给孩子们买点吃的,买点穿的。”

王老伯看着那锭银子,手在哆嗦,嘴唇也在哆嗦。他伸出手接过银子,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银子上有一个指印,是陆悬鱼捏出来的,深深的一个坑。王老伯用手摸了摸那个坑,又看了看陆悬鱼。

“恩人,这……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陆悬鱼把他的手合上,把银子包在他的掌心里,“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们买棉袄的。天冷了,孩子们穿得太薄了,会生病的。”

王老伯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说不出,想跪,被陆悬鱼扶住了。陆悬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张横已经把马牵到了镇口。八匹马,八个人,加上陆悬鱼、崔钰和云团,一共十一匹马,一匹马驮一个人,多出来的三匹马轮换着骑,可以跑得更快更久。陆悬鱼翻身上马,腿还是疼,膝盖还是肿着,但他咬着牙,踩住马镫,一使劲上去了。

崔钰骑着那匹矮脚青灰马,已经骑出了感情,不舍得换。他把茶碗塞进水囊袋里,把经书收进包袱里,把包袱捆在马鞍后面,勒了勒缰绳,马抬了抬前腿打了个响鼻。

“走。”陆悬鱼说。

张横第一个策马冲了出去,七个亲兵鱼贯跟上,陆悬鱼和崔钰在中间,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地响,像下了一场急雨。

镇口的老槐树下,王老伯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锭银子。他的身边站着他的老伴,老伴怀里抱着最小的孙子,孙子嘴里含着一颗糖,是陆悬鱼昨天给的,糖已经化了,只剩一根棍子。他没有吐出来,还含着,含在嘴里,吮着棍子上最后一点甜味。

他们看着陆悬鱼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晨光里。

马蹄声渐渐远了,淡了,散了。

镇子又安静了。是一种很踏实的、像是一个人终于把该做的事做完了、该还的债还清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坐下来的那种安静。

阳光洒在镇口的石碑上,洒在老槐树的枝叶上,洒在那条通向远方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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