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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雪中送炭


三月里的邺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

平安小押开业半个多月,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白清算账看货是把好手,崔钰搬货整理从不偷懒,陆悬鱼这个当老板的反倒闲了下来,每天就是在两个铺子之间溜溜达达,收收钱,记记账,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

这天一大早,他打算去城外进货。

杂货铺里的油盐快见底了,得去城东的集市补一批。以前这都是他一个人的活计,现在有了伙计,他本想打发崔钰去,可崔钰那闷葫芦样,去了怕被人坑。白清倒是机灵,可让他去扛货,那身板估计连一袋面都扛不动。

得,还是自己跑一趟吧。

陆悬鱼背起空钱袋,跟白清崔钰交代了一声,溜溜达达出了平安巷。

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城外是一片开阔地,农田连着农田,麦苗刚返青,绿油油的。远处有几座小山包,山脚下稀稀拉拉散落着几户人家。大路两旁,偶尔能看见几个挑着担子进城卖菜的农人。

陆悬鱼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城外的空气都比城里新鲜。

他沿着官道往东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听见前面嗡嗡哄哄,传来一阵嘈杂声。他眯眼望去,官道旁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搭满了窝棚,少说有三四百个,都是用树枝和破布胡乱搭起来的,风一吹就晃。

窝棚外围,隔着一箭之地,扎着几顶军帐,帐外站着二三十个官兵,手执长枪,甲胄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打盹,有的闲聊,偶尔往流民营那边瞥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耐烦。

陆悬鱼放慢脚步,边走边打量。

流民营和官军之间,划着一条浅浅的沟,算是界限。沟这边是官兵的营地,沟那边是流民的窝棚,泾渭分明,谁也不敢越界。偶尔有一两个流民往这边张望,立刻被官兵瞪回去,缩着脖子躲进窝棚里。

“这是怕闹事啊。”陆悬鱼心里嘀咕了一句,脚下没停,继续往集市方向走。

可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窝棚里人影憧憧,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走路都打晃。一个小孩蹲在窝棚外,光着屁股,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正用木棍在地上扒拉着什么。

陆悬鱼摇摇头,加快脚步往集市走。

集市在城东五里处,是附近几个村子自发形成的,每隔三天一集。今天正好逢集,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陆悬鱼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先找了相熟的粮贩,讨价还价一番,定了十石粮食。粮贩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姓刘,和陆悬鱼打过几年交道,知道他是个爽快人。

“陆老板,十石粮食,二两五钱银子。”刘贩子指着堆在板车上的麻袋,“要不要我帮你雇辆车送回去?”

陆悬鱼想了想,点点头:“雇一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扛不动十石粮食。”

刘贩子笑了,朝远处招招手,一个赶车的汉子赶着牛车过来。讲好价钱,三十文,送到城门口。

陆悬鱼又去买了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杂七杂八装了半车。统共花了三两二钱银子,他把钱袋里的碎银倒出来,数了数,够。

日头西斜的时候,牛车晃晃悠悠往回走。

陆悬鱼坐在车辕上,跟赶车的老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今年的收成,聊城里的物价,聊那些从北边逃来的流民。

“听说北边又打仗了?”陆悬鱼问。

老汉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前些日子一批一批地往南边跑。官府不让进城,就在城外搭窝棚,说是怕闹事。那些当兵的守在边上,谁敢靠近就一枪捅过去。”

陆悬鱼点点头,没再问。

牛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天色暗下来,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官道两旁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眼看着快到那片流民营了,陆悬鱼远远看见路边蹲着几个人影,心里正琢磨着是不是流民出来讨饭的,忽然听见赶车的老汉惊叫一声。

“哎哟!”

牛车猛地停下。

陆悬鱼还没反应过来,路边草丛里蹿出四五个人,把牛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大汉,生得虎背熊腰,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脸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补丁摞补丁,腰间扎着一条麻绳,脚下蹬着一双磨破了边儿的草鞋。他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往车辕上一杵,闷声喝道:“停下!”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是山里头喊惯了号子的,嗓子里头藏着风。他一开口,身后那几个人顿时安静下来,只眼巴巴盯着车上的麻袋。

赶车的老汉吓得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各……各位好汉,我……我就是个赶车的……”

刀疤脸没理他,目光落在车上的麻袋上。那目光沉着得很,不像后头那几个人——那几个眼睛冒着绿光,跟饿狼似的,恨不得扑上来就啃。他只是盯着,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面上却不动声色。

陆悬鱼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堆起笑,从车辕上跳下来,拱了拱手:“这位大哥,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刀疤脸这才把目光从麻袋上移开,落在陆悬鱼身上。那目光像刀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从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衣看到脚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又从布鞋看到他那张笑嘻嘻的脸。

“车上是什么?”他问。

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后头那几个蠢蠢欲动的,一听他开口,竟都老实了些,只眼巴巴盯着粮食,不敢往前凑。

“粮食。”陆悬鱼老实回答,“还有一些杂货。”

刀疤脸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也就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沉着脸的样子。

“去哪儿?”

“回城。”陆悬鱼指了指城里方向,“平安巷,开杂货铺的。”

刀疤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陆悬鱼一愣,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陆悬鱼。”

刀疤脸点点头,嘴里低声念了一遍:“陆悬鱼。”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

他身后那几个人却忍不住了,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中年汉子急道:“大哥,粮食!弟兄们都饿了两天了!”

另一个也跟着喊:“大哥,那几个老的小的都快不行了,今天野菜都没挖着!”

刀疤脸没回头,只沉声道:“我知道。”

就这两个字,那几个人竟都闭了嘴,再不敢多言。但那眼神,还是死死盯着粮食,跟要冒出火来似的。

陆悬鱼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惊讶。这人看着也就是个流民头子,可这说话的分量,这压场子的本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那些官兵守在外头,里头这些人饿成这样还老老实实待着,八成也是因为有他镇着。

刀疤脸又看了陆悬鱼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掂量。

“陆悬鱼,”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开杂货铺的,一个人运粮食?”

“雇的车。”陆悬鱼干笑两声,“小本生意,请不起人,只能自己跑腿。”

刀疤脸点点头,目光又落在那几麻袋粮食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却不是对陆悬鱼说的,而是对身后那几个人:“都退后三步。”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往后退了三步。

刀疤脸这才看向陆悬鱼,沉声道:“兄弟,我石虎今日拦你的车,是弟兄们实在饿得受不住了。这事儿不地道,我认。但里头有三百多口人,老的快咽气,小的快饿死,我不能看着他们活活挺过去。”

他说着,把木棍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往下一沉——不是跪,是江湖上的礼,左手压右手,往下一揖,腰弯得极低。

“这礼,是我替那三百多口人给你行的。”

陆悬鱼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哎哎哎,别别别,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石虎直起身,盯着他,目光炯炯:“兄弟,粮食我石虎要了,但不是抢,是借。今日你借我五石,日后我石虎但凡有翻身之日,还你十石。”

他身后那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人小声嘀咕:“大哥,咱们都这样了,还还什么……”

石虎头也不回,只低喝一声:“闭嘴!”

那人立刻不敢吭声了。

陆悬鱼看着眼前这条大汉,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人饿成这样,还端着架子,还想着还,还念着那三百多口人。这不是一般的流民头子,这是个人物。

他想了想,忽然从车上搬下一袋粮食,往地上一放。

“这位大哥,粮食你拿走。还不还的,以后再说。”

石虎愣了一下。

陆悬鱼又搬下一袋,接着说:“我看你像个汉子,这五石粮食,算我交你这个朋友。”

一袋,两袋,三袋,四袋,五袋。

陆悬鱼搬了五袋下来,拍拍手,喘着粗气:“行了,这些够你们顶几天了。剩下的我得拉回去,不然我那铺子就得关门。”

那几个人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粮食,一个个眼眶都红了,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全都跪下了。

“恩人!”“恩人哪!”“活菩萨!”

哭喊声此起彼伏。

唯独石虎没跪。

他直挺挺站着,盯着陆悬鱼,眼眶泛红,脸上的刀疤看着格外吓人。他攥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不是感激涕零,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掂量,像是在记住,像是在把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刻进脑子里。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有力:“陆悬鱼,平安巷,杂货铺。我石虎记下了。”

他说着,又抱了抱拳,这回揖得更深了些。

“今日之恩,石虎无以为报。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水里火里,我石虎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陆悬鱼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干笑两声:“大哥言重了,我就是个开杂货铺的,哪有什么水里火里……”

石虎摇摇头,打断他:“兄弟,你不懂。这世道,饿死人不稀奇,能在这时候伸手拉一把的,是菩萨。你这个朋友,我石虎交定了。”

他说完,转身冲那几个跪着的人低喝一声:“都起来!把粮食扛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告诉弟兄们,这粮食是恩人给的,谁也不许糟蹋!”

那几个人连忙爬起来,七手八脚抬起麻袋。

石虎走了两步,又回头,深深看了陆悬鱼一眼。

“陆悬鱼,我记住了。”他说。

说完,大步流星消失在草丛里。

那几个流民抬着粮食,跌跌撞撞跟在后头,很快也没入夜色中。

陆悬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妈的,吓死我了。”他拍了拍胸口,大钱正安静地躺在那儿。

“这人有点意思。”大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有意思?”陆悬鱼擦擦汗,“我看是吓人。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他没跪。”大钱说。

陆悬鱼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他没跪。那几个流民全跪下了,就他没跪。他行的礼,是江湖上的抱拳礼,不是磕头礼。

“这种人,要么是头领,要么是硬骨头。”大钱说,“受了你的恩,他不会跪,但会记一辈子。你等着吧,这人以后肯定有出息。”

陆悬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招呼赶车的老汉,继续往回走。

牛车晃晃悠悠到了城门口,天已经黑透了。守城的士兵打着哈欠,看了他一眼,放他进去。

回到平安巷,白清和崔钰已经把铺子收拾好了,正等着他吃饭。

陆悬鱼把剩下的五石粮食搬进仓库,又让崔钰把杂货搬到杂货铺里,忙活完,累得腰都快断了。

“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晚?”白清端着一碗面过来。

陆悬鱼接过面,吸溜了一口,说:“路上遇见几个流民,耽搁了。”

“流民?”白清眼睛眨了眨,“城外那个流民营?”

“听说了。”白清点点头,“那些从北边逃来的,惨得很。官府不让进城,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陆悬鱼没说话,低头吃面。

吃完饭,他躺在院子里乘凉。

月光如水,院子里静悄悄的。

他忽然想起石虎那张刀疤脸,想起他那双通红的眼睛,想起他说“陆悬鱼,我记住了”时的神情。

“大钱,”他问,“你说那人,真能记住我?”

“能。”大钱说,“他那光,灰里带红,是饿出来的。但他眼神里有一股子狠劲,这种人,饿不死。”

陆悬鱼点点头,没再说话。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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