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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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刻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她刻出了花瓣。花瓣很厚,很笨,像一块木头的边角料。她看着那片花瓣,皱了皱眉,没有扔。她把花瓣放在桌上,继续刻。刀锋划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木屑从刀锋下飞出来,落在她的手上、衣服上、地上。她的手指被刀锋划破了好几次,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滴在木头上,渗进木纹里。她没有停。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血止住了,继续刻。
第二天,她刻出了花蕊。花蕊很粗,很乱,像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头。她看着那些花蕊,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银白色的泪从银白色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在木头上,渗进木纹里。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刻。刀锋在指尖游走,花蕊一根一根地变细,变直,变整齐。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习惯了。
第三天,她刻出了花的轮廓。一朵桃花,五片花瓣,一簇花蕊。花瓣很薄,很轻,风一吹就会颤。花蕊很细,很密,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阳光透过花瓣,在墙上投下一个粉红色的影子。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笑。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她站起来,走出房间。
东篱坐在宫殿的台阶上,看着天空。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瞳孔中的太极图在缓慢旋转。他的手中没有握锏,碎星锏背在身后。他的腿上放着一块木头,木头的表面很粗糙,还没有刻。他在等。等妹妹的第一朵花。
“哥。”凌霜走到他面前。
东篱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有泪痕,眼睛很红,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是白色的,被血染红了。她的手中捧着一朵木头的桃花。很小,很轻,很丑。花瓣大小不一,花蕊歪歪扭扭。但它是一朵花。她刻的。
东篱接过桃花,放在掌心。桃花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他的手指触摸着花瓣,触摸着花蕊,触摸着那些被刀锋划过的痕迹。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黑色的泪从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白色的泪从白色的眼睛里流出来。
“好看。”他说。
凌霜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
“真的。”
凌霜笑了。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这一次,是甜的。
“送给你。”
东篱把桃花贴在胸口,贴近心脏。桃花在他的胸口发光,不是木头的颜色,是银白色的光,像月光。他的心跳和桃花的光同步了。咚,咚,咚,像战鼓。
“我会一直带着。”他说。
凌霜点了点头。
“好。”
云月站在宫殿门口,看着他们。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小禾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
“云月姐姐。”小禾喊。
“嗯。”
“那个姐姐哭了。”
“嗯。她哭了。”
“为什么哭?”
“因为她开心。”
小禾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说:“我也开心。”
云月低下头,看着小禾的脸。深褐色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为什么?”
“因为姐姐开心。”
云月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你是个好孩子。”
小禾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中有云,有太阳,有鸟。鸟在飞,自由地飞。
“妈妈也在天上看着。”小禾说,“她也开心。”
云月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悲伤的泪,是“感动”的泪。
“嗯。她开心。”
凌战站在宫殿的屋顶上,看着东篱和凌霜。他的眼睛一黑一白,在阳光下像两颗宝石。他的手中握着银白色的锏,锏身的纹路在阳光下反着光。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夫人。”他低声说,“女儿会刻花了。儿子会收花了。他们都长大了。”
风从天空中吹过,吹起了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长,很黑,很亮。风吹过的时候,头发像一面旗。
东篱站起来,把桃花放进怀里,贴近心脏。他转身,看着云月。
“云月。”
“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母亲的家。”
云月的瞳孔微微收缩。
“母亲的家?”
“嗯。母亲嫁给父亲之前,住的地方。在南疆的边境,一个小村子。我想去看看。”
云月沉默了一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他们走出宫殿,走出皇都,走上南方的路。路很长,很长,从皇都到南疆边境,要走七天。东篱没有用碎星步,没有飞,只是走。赤脚踩在泥土上,每一步都很稳。他的左手没有握锏,碎星锏背在身后。他的右手牵着云月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很轻。
凌霜走在他身边,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浮。她的手中捧着一朵木头的桃花——不是送给东篱的那朵,是新刻的。她要把它放在母亲的家里。母亲虽然不在那里了,但她的魂还在。在风中,在花中,在光中。
小禾走在凌霜身边,深褐色的眼睛看着路边的花、草、树、鸟。她的手牵着凌霜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很软。
“凌霜姐姐。”小禾喊。
“嗯。”
“你妈妈的家是什么样的?”
凌霜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去过。”
“那你怎么知道在那里?”
“哥哥说的。”
小禾转过头,看着东篱。他的背影很宽,很厚,像一堵墙。他的头发很长,很黑,很亮。风吹过的时候,头发像一面旗。
“哥哥。”小禾喊。
东篱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嗯。”
“你妈妈的家是什么样的?”
东篱蹲下来,看着小禾的眼睛。深褐色的,很亮,像星星。
“很小。”他说,“很旧。但很暖。”
“有花吗?”
“有。桃树。母亲小时候种的。”
“桃树会开花吗?”
“会。春天开。粉红色的,很漂亮。”
小禾的眼睛亮了。
“我想看。”
东篱站起来,牵着她的小手。
“好。带你去看。”
他们继续走。
七天后的黄昏,他们到了。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是木头的,很旧,很破,但很干净。村子被山包围着,山不高,但很绿。山上种满了树,不是桃树,是松树。松树很高,很直,像一根根针插在山坡上。村子的中央,有一棵老桃树。树干很粗,树皮很黑,树枝很密。桃花开得正盛,花瓣在风中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粉红色的地毯。
东篱站在桃树下,看着那些花。他的眼睛一黑一白,瞳孔中的太极图在缓慢旋转。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一滴,是两行。黑色的泪从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白色的泪从白色的眼睛里流出来。
“母亲小时候就在这棵树下玩。”他说,“她喜欢爬树,喜欢摘花,喜欢把花瓣撒在风中。”
云月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花。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在夕阳中变成了金色。
“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东篱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温柔。坚强。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
“像你。”
东篱转过头,看着她。
“像我?”
“嗯。你也很温柔。也很坚强。话也不多。笑起来也很好看。”
东篱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一种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笑。
“谢谢。”
凌霜走到桃树下,蹲下来,把手中的木花放在树根旁。木花很小,很轻,很丑。但它是一朵花。她刻的。她低下头,闭上眼睛。
“母亲。”她低声说,“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起了她的头发。银白色的,像月光。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头上、手上。粉红色的,像雪。
小禾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凌霜姐姐。”她喊。
凌霜睁开眼,转过头。
“嗯。”
“你妈妈也在天上看着你。”
凌霜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一次,是甜的。
“嗯。她看着我。”
她站起来,牵着小禾的手,走到东篱面前。
“哥。”
“嗯。”
“我想在这里住几天。”
东篱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凌霜笑了。
“谢谢哥。”
东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很滑,像丝绸。
“照顾好自己。”
“嗯。”
他转身,走出村子。
云月跟在他后面。
小禾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云月姐姐。”她喊。
云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嗯。”
“你会回来看我吗?”
云月走回来,蹲下来,看着小禾的眼睛。深褐色的,很亮,像星星。
“会。”
小禾笑了。
“好。”
云月站起来,转身,走出村子。
东篱站在村外的山坡上,看着夕阳。夕阳很红,很圆,像一个巨大的鸡蛋黄。他的眼睛一黑一白,在夕阳中像两颗燃烧的炭。
“东篱。”云月走到他身边。
“嗯。”
“你难过吗?”
东篱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说:“不难过。她长大了。”
云月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很轻。
“嗯。她长大了。”
他们站在山坡上,看着夕阳落下山。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很亮,很多,像一片星海。
东篱抬起头,看着那些星。
“云月。”
“嗯。”
“我们的命星,是哪两颗?”
云月伸出手,指着天空。
“那颗金色的,是你的。那颗银白色的,是我的。”
“靠得很近。”
“嗯。靠得很近。”
“会分开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会一直跟着你。”
东篱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脸在星光中很白,白到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像两颗星星。
“好。”
他牵着她的手,走下山坡。
身后,村子里的灯亮了。一盏,两盏,三盏。很小,很暗,像萤火虫。
凌霜站在桃树下,看着那些灯。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
“母亲。”她低声说,“我回家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起了她的头发。银白色的,像月光。
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她的肩上、头上、手上。
粉红色的,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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