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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宴乐动京城


八月初五,天长节!

当今圣人降诞之日,前一日便已颁下圣旨,免去天下百姓今年租庸赋税。

长安城内早已张灯结彩,连空气里都飘着欢庆的气息。

自开元十七年,圣人在花萼楼下大宴百官,百官遂上表请立八月初五为千秋节。

至天宝七载,改为“天长节”,取“天长地久”之意,庆典一年比一年隆重,今年更是盛况空前!

酉正时分,红日西沉,晚霞褪尽,暮色如纱漫笼全城。

往常这时候,街鼓三声便要闭坊门,可今日弛禁,长安的夜街彻底沸腾起来!

金光门大街两侧,树梢屋檐挂满了走马灯、宫灯、莲花灯,五颜六色的灯火璀璨夺目,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街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胡饼酥脆、烤羊肉浓香、吹糖人甜腻,诸般气味混杂,勾得人食指大动。

人流如织,华服贵族、提灯百姓、高鼻深目的胡人摩肩接踵,喧闹声直上云霄。

这条西起兴庆宫、东至东市的大街,此刻宛如一条灯火巨龙,蜿蜒在长安城中。

这几日,汪京跟着张志和、浑瑊,与皇甫月、唐小川把长安城逛了个底朝天。

西市的胡商珠宝香料琳琅满目,西域乐师的琵琶声勾魂摄魄。

曲江池的莲子初成,游人泛舟湖上笑语盈盈。

城内武馆的武师拳脚生风,看得几人热血沸腾。

张志和还带着他们尝遍了长安美食,酥脆胡饼、肥而不腻的烤羊肉、酸甜可口的酪樱桃,把唐小川撑得肚子滚圆,他直呼:‘比宗圣观斋食强百倍!’

他们亦曾觐见广平王,还结识了五姓七望的子弟,这些名门之后竟无半分傲气,见汪京剑法卓绝,纷纷邀他日后切磋。

晚间,几人便住在宗正寺安排的玄都观,院内银杏成林,夜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清幽惬意。

天长节当晚,圣人将在兴庆宫外广场设千人宴,宗圣论道的宗师与优胜者皆在受邀之列!

皇甫月早早备好了新裙,盼着在宴上一展风采;唐小川满脑子都是美食,恨不能立刻奔赴宴席。

汪京也暗自期待,既想亲眼目睹圣人真容,更想一睹闻名天下的花萼相辉楼的气派。

兴庆宫前的外广场上,早已挤满了男女老少,人人都想抢占绝佳位置,既能欣赏盛景,又能一睹圣颜与贵妃风采。

广场外围,金吾卫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手持长枪肃立,神色威严,维持秩序。

内广场铺着华贵毡毯,近千张方形食床整齐排列,精致餐具与点心早已备好,香气四溢。

此次受邀赴宴的,除了侯少微、张士龙等宗圣论道宗师,还有汪京、皇甫月、唐小川等十名青年才俊,外加在京五品及以下官员、太学生、各观道长、僧尼、各国遣唐使,以及长安七十岁以上老人代表,可谓冠盖云集。

食床北侧,一座九尺五高的  “钧天合庆台”  拔地而起。

八个方位各竖一根立柱,每根立柱上都高悬着硕大的气死风灯,红色纱幔罩着巨烛,将高台映照得通明如霞。

合庆台正中,一根七丈有余的竿木直插星河,气势磅礴。

高台之北,便是金光门大街,街北侧的花萼相辉楼巍然矗立。

重檐三层,飞角凌云,琉璃覆顶,灯影流转间金碧浮光,宛如星河倾泻。

楼身雕纹繁复,云龙翔凤隐现,朱栏玉砌相映,尽显盛唐煌煌气象,夺人心魄!

“咚、咚、咚!”

酉时三刻,九记重鼓裂空而来,声如雷霆,震得檐角铜铃颤颤不休。

余音未散,花萼相辉楼上仙乐骤起,十六名教坊司乐师分列玉阶两侧,箜篌引商,羯鼓应徵,奏响圣人新制的《千秋乐》。

宫商错落如昆山玉碎,曲调欢腾似渭水奔流,闻者无不神摇魄荡,眉展颜舒。

紧接着,朱漆描金殿门訇然中开,两队千牛卫执金瓜斧钺鱼贯而出,绛甲映月生寒芒,红缨猎猎,踏步声地动山摇。

随后,八名力士赤膊抬着九旒金盖徐行,华盖璎珞垂珠叮咚作响。

金盖之下,老者头戴缀珠通天冠,身着十二章赤黄龙袍,腰间蹀躞带嵌满瑟瑟宝珠,正是当今圣主李隆基。

身侧贵妇着天水碧蹙金绣罗裙,云鬓斜插金粟步摇,芙蓉冠下垂十二璎珞,肌理凝脂,顾盼生辉,正是贵妃杨玉环!

“恭祝圣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楼下万千百姓霎时伏跪如浪涌,欢呼声裂帛穿云,震得兴庆宫金鸾脊兽口中悬铃铮铮作响。

三拜九叩间,一名绯袍宦官踏龙尾道疾趋而下,展开鲛绡诏书:“圣人口谕——朕与万民同此良辰!”

话音刚落,满城鼎沸!

胡商抛起波斯锦囊,新科进士以笏板击节,平康坊歌姬攀着彩楼阑干连呼万福,声浪如潮,久久不散。

未等众人心绪平复,通阳门处百面战鼓齐鸣!

三百绛衣太常寺乐工三人一阵,抬朱漆画鼓踏《秦王破阵》而来,其后百名银戟卫甲光耀目,五色幡随鼓点翻卷如浪。

忽然,鼓点骤密如雨,号角穿云,《小破阵乐》轰然奏响!

琵琶如铁骑奔腾,筚篥似箭啸边关,金钲与羯鼓交叠轰鸣,恍见太宗横扫六合之威。

围观老卒热泪纵横,少年郎捶胸呐喊,连宫墙柳枝都随杀伐之韵震颤!

鼓声未歇,春明门处鸾铃脆响,马蹄嘚嘚。

五百健硕少年引着西域舞马踏尘而来,骏马披五色锦障泥,额缀瑟瑟宝珠,颈悬金铃,鬃系明珠。

踏着《倾杯曲》节拍腾跃飞旋,衔杯下跪敬酒祝寿,曲终方徐徐退去,观者无不称奇,喝彩声此起彼伏。

正如文贞公张说诗云:

圣皇至德与天齐,天马来仪自海西。

腕足徐行拜两膝,繁骄不进踏千蹄。

髬髵奋鬣时蹲踏,鼓怒骧身忽上跻。

更有衔杯终宴曲,垂头掉尾醉如泥。

花萼楼头,圣人手持七宝杯,凭栏而笑。

杨玉环遥指楼下,笑道:

“三郎快看,瑞象灵犀!”

只见五坊使引九头南诏象入场,象披锦绣鞍鞯,在象奴金钩指引下,竟屈膝如朝臣般跪拜圣人。

其后五头林邑犀牛顶月光犀角,踏《万岁乐》鼓点摇摆,背上昆仑奴抛洒瑞龙脑香,芬馥氤氲漫过御道。

百姓初见此等庞然大物,惊叹之声,不绝于耳。

酉时六刻,漏刻博士报时,执金吾将军奏请燃灯。

顷刻间,三百六十盏五色琉璃灯自春明门次第亮起,沿大街绵延至花萼楼前,灯影流转。

龙池水波如鎏金熔浆,檐角铜铃、御道青石、百姓衣袂皆染霞光。

丝竹未绝,欢腾未减,圣主凭栏,贵妃浅笑,万民欢腾,胡汉相融。

这天宝盛世的良辰美景,恰似不灭灯火,即将镌刻进千年岁月!

变故,却在此时陡生!

钧天合庆台突然霞光迸发,台周八角预设的火炉尽皆燃起,烈焰蹿高数尺,将整座高台照得亮如白昼。

此前众人皆为游行乐舞所迷,竟无人留意台上布置,此刻火光熊熊,恰好承接歌舞阑珊,时辰拿捏得天衣无缝。

火光中,众人看清了。

合庆台中央那根直插云汉的长竿之上,竟立着一位靓妆女子!

她素手攀竿而上,矫捷如猿,灵巧似猫,转瞬便登至竿顶。

竿顶横绑木杆,系着数条彩绸。

女子挽住彩绸凌空回旋,罗袖翻飞如落英纷扬,身姿如龙蜿蜒,恍若天女下凡。

时而上下翩飞如蝶,时而单臂悬垂似柳,长竿始终稳稳矗立,奇险中透着夺目风华。

就在众人惊叹不已时,女子陡然纵身下坠!

广场百姓惊得齐声抽气,却见她半空旋身,双脚再度盘住竿木,险中得稳。

喝彩声刚要响起,一道身影突然自台下飞掠而上,直扑长竿底部!

来人一袭新罗装束,绕着长竿转了数圈,扭捏作态跳起怪异之舞,引得台下议论纷纷。

忽然,他怪喝一声,双臂死死抱住竿木,竟要将这上插云汉、下埋台基的长竿生生拔起!

竿木本就牢固,新罗人费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却让竿身剧烈摇晃起来,越往顶端晃幅越甚。

竿上女子惊得连声呼救,双手死死攥住彩绸,身子随竿木剧烈摆动,眼看便要坠落!

“这新罗人忒也放肆!”

汪京眉头一拧,沉声道。

“那姑娘危在旦夕!”

唐小川攥紧拳头,急得跳脚。

“五师兄,我去拦他!”

皇甫月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向合庆台。

足尖点上台面,她二话不说便一脚踢向新罗人。

新罗人早有防备,双臂仍抱竿木,身形急转堪堪避过,口中怒喝:“坎纳塞吉!”

皇甫月见他一张胡饼大脸涂满脂粉,两鬓还插着珠花,模样怪诞至极,也不管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左手直取其面门。

这一招快若闪电,新罗人慌忙后仰闪避,却仍慢了半拍,急撤右臂去挡!

谁知皇甫月这一招乃是虚招,左手未收,右手已趁势欺近,扣住他右臂手腕!

新罗人身形急退,右臂堪堪让开,手腕却被皇甫月牢牢攥住。

皇甫月憎他作祟,扣住其腕部穴道,手指发力,那人痛得嗷嗷直叫。

她奋力将那人拉离竿木,可这新罗人十分倔强,左臂仍死死抱住竿木,右臂使劲往回拽。

拉锯数次后,皇甫月忽地松手!

新罗人失了力道,踉跄着撞向长竿。“咔嚓”  一声脆响,长竿竟自根部折断,朝着台下倒去!

竿上女子随断竿一同坠落,七丈高空,直向广场人群砸去!

金吾卫们惊得手足无措,围观百姓纷纷向后闪退,原本拥挤的空地瞬间腾出一片区域,只留那女子孤零零地朝着冰冷青砖坠去。

有人不忍直视,抬手掩面。

这般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

“不好!”

汪京与唐小川同时低喝,足尖点地,如离弦之箭飞身奔向坠落之处。

可女子下坠之势如断线风筝,快得惊人,两人纵是轻功卓绝,也只来得及瞥见她罗裙翻飞的残影,根本无从施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广场外围人潮中猛地挤出!

那人脚步沉稳,落地时稳稳扎下马步,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急运内息、气沉丹田,随即双臂如铁闸般缓缓伸展。

“噗”  的一声轻响,他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女子,腰身顺势一转,借着旋转力道卸去大半冲力,待身形稳住,才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放下。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周遭众人目瞪口呆,片刻后方才爆发出震天喝彩!

汪京赶到近前,定睛一看,不由得怔住!

被救下的女子,竟是此前在鸣犊岭听泉居俗讲的浣儿!

此刻的浣儿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如宣纸,双手紧紧按在胸口,身子微微发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呆立原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过神,视线扫过眼前两人,当看到汪京时,张了张嘴,一句  “师父”  刚到嘴边,便再也忍不住,“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

“师父?!”

唐小川眼睛瞪得溜圆,满脸诧异地看向汪京,又转头打量浣儿,仿佛想从她身上找出  “徒弟”  的痕迹。

“五师兄,你何时收了这么个徒弟?我怎么不知道?”

汪京眉头微蹙,伸手轻轻拍了拍浣儿后背安抚她,转头对唐小川道:

“休听她胡言乱语。前些日子在半路酒肆歇脚,恰逢这小娘子在那里俗讲,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名唤浣儿。我也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天长宴合庆台上,还做起了缘竿表演。”

唐小川这才细细打量浣儿。

约莫十五六岁光景,肌肤胜雪,颊若林檎,明眸流转,纤巧动人。

他忍俊不禁,笑道:“这个徒弟倒也收得!”

汪京白了他一眼。

浣儿哭了好一会儿,惊魂稍定。

听到唐小川的调侃,她瞪了他一眼,满是娇俏与不服气,随即转向汪京,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裙,盈盈下拜道:

“多谢师父二次救命之恩!”

汪京连忙示意唐小川扶起她,正色道:“方才救你另有其人!”

说罢,他转身四望,想找到那位出手相救的义士,可广场上人流涌动,方才那道黑影早已没入人群,踪迹不见。

汪京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只觉得那人的身影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他无暇细想,转头问浣儿:

“可曾受伤?”

浣儿轻轻摇头,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胳膊,小声道:

“不曾受伤,那位恩人卸力卸得好,我落地时只觉得有些发懵,身上倒没什么痛处。”

“小师侄,缘竿功夫了得!”

唐小川见浣儿没事,又忍不住揶揄,

“方才台上盘旋倒挂,看得我捏把汗,只是最后出了岔子,别人学不来。”

浣儿听他语带嘲谑,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汝是何人?大不了我两岁,便敢托大占便宜!”

唐小川指着汪京,理直气壮道:

“他是我五师兄,我是他七师弟,自小在一起长大!你叫他师父,按辈分该叫我‘七师叔’,我叫你‘小师侄’,有何不妥?”

浣儿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笑意:

“好呀,可以叫你七师叔,但有个条件——若能劝师父认我,往后便乖乖叫你七师叔,绝不耍赖!”

唐小川被这话问得一噎,挠了挠头,一时语塞。

汪京揶揄道:“不如让她认你做师父罢。”

唐小川连忙摆手,窘迫不已。

“不成不成!”

这话竟与浣儿异口同声,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  “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方才紧张的气氛瞬间消散不少。

汪京看着两人斗嘴的模样,心中暗笑,转而问道:

“浣儿,你阿翁呢?今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缘竿?”

浣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轻声道:

“家中出了点事,阿翁就先返程了。我因为之前接了这天长宴合庆台缘竿活计,酬劳给得丰厚,便留在了京师。本想表演结束后领了赏钱便回乡,谁料被那该死新罗人搅了局,差点丢了性命。”

说罢,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

“京城龙蛇混杂,你一个小娘子何必凑这个热闹,还是早早回扬州去吧!”

汪京安慰道。

浣儿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汪京,好奇地问道:

“师父说得是!对了师父,这次宗圣论道如何?你可是夺魁了?”

唐小川不等汪京开口,抢先答道:

“那是自然!我五师兄宗圣论道技压群雄,一路过关斩将,轻轻松松就夺了魁!”

汪京摆了摆手,打断他:

“莫要再一口一个‘师父’了,师门收徒自有规矩。你我本是萍水相逢,今日再遇也算缘分,你与小七年纪相仿,往后若再相见,不妨以兄妹相称。”

浣儿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欣喜笑容,连忙点头:

“那好啊!那我以后就叫你五兄啦!”

唐小川见状,连忙凑上前:

“还有我!你叫他五兄,按辈分就该叫我七兄!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浣儿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俏皮弧度。

而此时,合庆台上风云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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