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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范阳起刀兵


汪京手中的游刃剑指妇人手腕,动作轻缓却精准如针,以“丝游无滞”之巧钻其招式死角。

再凭“无厚入间”之意轻避对方格挡,指尖凝聚一丝巧劲。

看似随意一点,却精准落在对方峨眉刺的护手之上,不见半分刻意发力。

“嗡——”

螺旋柔劲瞬间爆发!

那妇人只觉一股怪力顺着峨眉刺猛灌而来,五指剧痛如折,根本握不住兵器。

“当啷”一声脆响,峨眉刺脱手飞射,“扑哧”钉入院墙青砖,半截刃身都没了踪影!

另一边,贾贲早已制住随从,见此良机双目赤红,怒吼震得周遭落叶纷飞。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爷爷撕了你这伪装!”

他如猛虎下山般猛扑过去,蒲扇般的大手带起呼呼劲风,直抓对方发髻衣襟!

“嗤啦——!”

裂帛声刺耳至极!

那妇人的面纱、外衫,连同里面垫高身材的棉絮、布包,竟被贾贲这含怒一抓,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半!

“好个‘娇娘子’!”

贾贲怒极反笑,声如洪钟,讥讽之意溢于言表,

“胸脯垫得倒挺高,这喉结却藏不住!腌臜东西,也敢来我子房祠撒野?!”

此时众人已持火把蜂拥赶到,火光如昼,将伪装者照得一清二楚——

披头散发,上身只剩凌乱中衣,平坦的胸膛上,突兀的男性喉结格外扎眼!

脸上厚厚的脂粉被汗水冲出道道黑痕,丑如恶鬼,眼中翻涌着怨毒、羞愤,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惊惧。

他被汪京剑势压制,又被当众撕破伪装,又惊又怒,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汪京的游刃剑稳稳悬在他咽喉寸许处,冰冷剑锋逼得对方喉结不停滚动,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他凝视着那张扭曲的脸,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悄然浮现,眉头紧蹙,冷声质问。

“你这眉眼……我似乎在哪见过?”

伪装者猛地抬头,目光撞上汪京深邃锐利的眼眸,怨毒瞬间被惊愕取代,冲口而出:

“汪……汪五侠?!是你?!”

声音粗犷沙哑,哪里还有半分女气,分明是个壮汉!

这一声“汪五侠”,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撬开汪京的记忆闸门——

宗圣论道之后,那个风尘仆仆、手持平原郡印信,替颜真卿送信邀约大师兄裴旻的信使!

汪京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李参军?!你是颜太守身边之人?!”

手中剑尖急忙撤开。

“在下正是平原郡司兵参军李平!”

贾贲、孙智清,还有刚围上来的张巡等人,闻声皆是一愣,脸上写满诧异。

果然是他!

汪京连忙扶起李平,语气急切:

“李参军怎会到了彭城?为何这般打扮,不进城投宿,却来这子房祠?”

李平扫了众人一眼,欲言又止,神色凝重。

张巡上前一步,沉声道:

“李参军莫非有难言之隐?但说无妨,某乃真源县令张巡,这位是单父县尉贾贲,我等皆是同道中人。”

“张公在此,俺怎敢隐瞒?”

李平长叹一声,声音骤然变得沉重,

“张明府、汪五侠、贾少府,诸位英雄……安禄山!他反了!就在十一月初九,范阳已然起兵了!”

短短一句话,如九天惊雷炸响,带着焚城灭国的戾气,狠狠砸在死寂的子房祠中!

全场死寂!

贾贲铜铃大的眼睛骤然瞪圆,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怒吼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呃”!

孙智清手中拂尘猛地一颤,雪白尘尾无风自动。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说什么?!”

汪京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六腑,握剑的手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剑尖险些碰到李平皮肤。

庐山的血雨、江淮道观的漫天劫火、沿途的诡异杀戮……

所有零散的线索,此刻都被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强行串联,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相!

李平急促喘息,胸膛剧烈起伏,像溺水上岸之人,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

“反了!真反了!叛军起兵十五万,旌旗蔽日,铁骑如潮!檄文已经发往河北诸郡,顺昌逆亡!”

他的声音陡然带上悲怆:

“颜太守明面上虚与委蛇。暗中命我带着他亲笔所书、以血钤印密奏,乔装改扮星夜兼程,务必把这消息送入长安,面呈圣上!”

“河北诸郡猝不及防,如今已是危如累卵!为了避开叛军沿途哨卡和截杀,我才不得已扮成妇人,取道彭城绕行关中……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到诸位英雄!”

李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褴褛的“女装”和狼狈的脸庞,又是心酸又是无奈,哭笑不得。

张巡那张棱角分明、须髯如钢的脸庞,在跳跃的火光下覆上一层寒铁,铁青得吓人!

他眼神如九天鹰隼,穿透摇曳光影,死死盯着李平,沉声喝问。

“李参军,把安禄山起兵详情,一字一句,说清楚!”

李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十一月初九,诈称奉密旨讨杨国忠、清君侧,于范阳悍然起兵反唐,麾下十五万步骑精锐声势浩大!”

“河北州县因猝不及防而陷入混乱,或降或陷。叛军前锋迅速越过博陵,逼近黄河。沿途叛军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四日前更令颜太守率七千将士往河津迎敌。”

“平原郡孤悬河北、直面叛军,颜太守誓死不降却恐难支,故遣卑职南下求朝廷早做准备,绕道彭城实因叛军封锁严密,望诸位明鉴!”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重量,重重砸在在场众人的心上,灼烧着每个人的神经。

张巡听着李平的陈辞,脸色愈发阴沉,紧握的拳头指节凸起发白,微微颤抖。

安禄山反了、三镇精兵、号称二十万大军、清君侧、河北糜烂、平原告急……

无数惊心动魄的字眼在他脑中轰鸣碰撞。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平静,只剩下滔天怒火和稳如泰山的凝重。

环视着院内一张张或惊骇或愤怒或茫然的面孔,声音如冰封千年的寒刃,刺破夜风。

“清君侧……好一个冠冕堂皇之由!”

字字从牙缝里迸出,重若千钧:

“此獠所图岂止杨国忠?他所要,是倾覆我大唐江山!”

嘶——!

死寂中,无数倒抽冷气声汇成寒流,刺骨惊心。

墙头残叶被突如其来的凛冽寒风卷起,打着绝望的旋儿,无声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火把的光焰在张巡铁青的脸上疯狂跳跃,明灭不定,恰如此刻大唐飘摇的命运。

汪京手中游刃剑缓缓垂下,剑尖轻触地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股比方才刀剑加身更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

庐山血案的冲天火光、江淮道观飘散的经卷灰烬、沿途百姓的惨死模样……

这一切,都不是孤立的江湖仇杀,而是这场席卷天下的叛乱,最初溅起的血腥浪花!

而大师兄裴旻,此刻正在平原郡,协助颜真卿苦苦支撑……

那里,怕是早晚要陷入叛军铁蹄的蹂躏之中,刀光剑影,生灵涂炭!

初冬时节,子房祠的寒气骤然变得砭人肌骨,直透骨髓。

没有人说话,却都清楚,皇皇大唐,即将无可挽回地坠入一个漫长而酷烈的严冬。

范阳的烽烟,已然烧到了每个人的心头。

翌日清晨,晨雾散尽,淅淅沥沥的冬雨瓢泼而下。

汪京一行立于子房祠三清殿前,香炉倾颓,经幡残破。

唯有张道陵石像双目如炬,似能穿透百年烽烟,凝视着这片即将沉沦的大地。

“咔嚓!”

张巡猛地折断手中青竹杖,眼中燃着骇人的火焰,他拔出佩剑,狠狠削下一截袍角,沉声道:

“叛军铁骑沿永济渠南下,所过州县如蝗过境,生灵涂炭!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今苍生倒悬,我等岂能坐视?!”

“今日起,我张巡,便是大唐断袍之卒!诸位,速回治所,整军备战,与叛军死战到底!”

姚訚上前一步,朗声道:

“某乃睢阳司马,这就返城率睢阳众人,加固城防,严阵以待,誓要挡住叛军锋芒!”

田秀荣抱拳:

“某即刻返城筹备粮草,囤积物资,绝不让弟兄们饿着肚子打仗!”

廉坦抚掌大笑:

“某亦返城赶制良械,打造坚甲利刃,教胡儿尝尝我大唐工匠厉害!”

冯颜躬身:

“某精通胡语,可混入敌营,探查军情,为诸位传递消息!”

贾贲拔出九环刀,刀身映着雨光泛出冷冽寒气,声如洪钟:

“某乃单父县尉,保境安民,义不容辞!定与叛军周旋到底,不死不休!”

孙智清上前一步道:

“贾兄,某与你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贾贲高声叫好!

张巡点头,目光转向李平。

“李参军,我等护送你至河南,再转道长安,确保密奏安全送达!”

李平躬身叉手,热泪盈眶。

“多谢诸位英雄相助,某感激不尽!”

孙智清展开手中染血帛书,上面朱砂勾画的星象图清晰可见,他沉声道。

“昨夜观天,紫微晦暗,妖星犯斗!江淮十七座道观遭屠,绝非流寇所为,乃有人蓄意破坏我大唐风水龙脉!”

汪京眼中寒光暴涨,沉声道:

“江淮道门惨案,定然和这安禄山脱不了干系!”

贾贲一拍大腿,怒声道:

“对!定是他为起兵铺路,才屠灭江淮道观!如今已然起兵,自然不必再遮掩了!”

“哗——”

张凑猛地拔剑斩断袖袍,手臂上的刺青赫然显现——

常山赵子龙持枪立马,威风凛凛!

“某祖籍常山,如今家乡遭难,不知亲友安危!某愿效法先祖张子房,博浪一击,誓杀叛贼,护我乡土!”

冯虔上前,抱拳朗声道:

“直捣叛军老巢,某愿随张兄前往,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孟叔夜沉声道。

“某自邢州来,如今邢州危在旦夕,某当即刻返回,召集乡勇,抵抗叛军!”

訾嗣贤放声狂笑,声震四野。

“正合我意!俺这就去济南府,凭一双铁掌,会会胡儿狼牙棒,打得他们跪地求饶!”

贾贲看向汪京,语气恳切。

“汪兄,随我西去河南,共抗叛军如何?”

汪京抬手指向北方,眼神坚定。

“颜太守与我大师兄裴旻有旧,听李参军所言,大师兄此刻正在平原协助颜太守守城。我与小川,北上平原,助他们一臂之力!”

唐小川躬身叉手。

“李参军,便有劳诸位护送,我与五师兄,这就北上!”

贾贲哈哈大笑。

“好!既然各有使命,便不多劝!他日凯旋,再与汪兄痛饮三百杯!”

雨势渐大,寒意逼人,十五人围在一起,共饮符水酒,歃血为誓,共赴国难。

孙智清以剑蘸朱砂,在每人衣襟上都画了一道“太上镇魔符”,祈愿众人平安,斩尽叛贼。

忽有孤雁掠过长空,鸣声凄厉如埙,裂雨穿云,更添悲凉。

贾贲翻身上马,九环刀映着雨光生寒,放声高喝: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执剑护土,报效朝廷!今日,便是我等尽忠之始!”

言罢,他猛夹马腹,骏马疾驰而去,烟尘中回荡他雄浑的吟唱,正是《秦风·无衣》,声裂金石,荡气回肠: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

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冯虔抹去眼角热泪,从怀中掏出一面残破的太极幡,系于鞍侧,声音哽咽却坚定:

“襄阳真武观百余口亡魂,今日,便请诸位道友见证,某定要斩尽叛贼,为同门报仇雪恨!”

姚訚一夹马腹,黑袍在风雨中如鹰隼展翅,跟了上去,厉声怒吼:

“安禄山想要这天下血流成河,便让他看看,我道门弟子的血,烫不烫得穿胡儿铁甲!”

秋风萧瑟,乱叶纷飞。

雨幕之中,众人纷纷拔剑指天,剑锋映着微光,恍若烈火,灼烧着漫天雨丝。

汪京最后望了一眼子房祠,山巅老松虬枝盘曲如龙,恰似当年张道陵斩妖除魔的佩剑。

他忽然想起《老子想尔注》中的一句话。

“道者,天下之裂而复合也。”

范阳的烽火燃起,天下即将陷入混乱。

总有一日,他们定会平定叛乱,还天下一个太平!

马蹄声再起,急促而坚定,一行人调转方向,各奔东西。

骏马疾驰,四蹄翻卷,溅起漫天泥水,消失在风雨之中。

一群热血儿女,怀揣着各自的使命,奔赴战场,以血肉之躯,力图支撑起摇摇欲坠的大唐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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